王家村家具厂倒闭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水中的巨石,层层涟漪席卷全镇。
最先炸开的是集市上。卖菜的大嫂压低了嗓门跟隔壁摊主咬耳朵:“听说王家村那边全停了,机器都不转了。”旁边挑菜的汉子凑过来:“真的假的?那厂子不是红火得很吗?”“红火啥呀,欠了一屁股债,银行都堵上门了。”
消息传得快,越传越离谱。有人说厂长跑路了,有人说设备都让人拉走了,还有人说王家村要集体上访。镇政府食堂里,端碗吃饭的干部们也都压着声议论:“这回麻烦了,上千号人没饭吃,闹起来谁兜得住?”
众人隔岸观火、随口闲谈,皆以为天塌自有高人顶,无需普通人忧心。
可这份旁人眼中的闲谈风波,落在镇长梁栋身上,便是压顶的灭顶之灾。
镇长办公室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的秋阳一丝都透不进来。屋内烟雾缭绕,烟气浓重得呛人,空气沉闷得像灌了铅。烟灰缸内烟头堆积如山,密密麻麻,足见主人彻夜难眠、焦灼难安。
梁栋没有坐在办公桌后。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望着窗外出神——其实什么都看不见,窗帘挡住了所有光,他只是需要一个站着的位置来稳住自己。窗外微黄的叶子正在秋风中一片片掉落,可他压根没往心里去。日光斜斜地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眉宇间深深的疲惫和眼角细密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桌上一杯凉透的茶,没人动过。烟灰缸旁边摊着几份文件,全是王家村家具厂的财务数据。梁栋翻了一整夜,越翻越绝望。那堆数字像一座山,他一个人推不动,全镇加在一起也推不动。
沈明远推门而入的瞬间,被浓烈的烟雾呛得连连咳嗽,抬手在面前用力扇了几下。他看清屋内景象,心头骤然一沉。梁栋是个讲究人,平日里办公室从不允许有人抽烟——他自己也极少抽。可眼前这场面,烟灰缸满到溢出来,整间屋子跟蒸过似的,足见这个一向沉稳的镇长已经焦灼到了什么地步。
沈明远在门口顿了顿,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走进来。
“镇长,您这是……彻夜没睡?”
梁栋缓缓转过身来。他双目赤红,眼底布满密密的血丝,面容憔悴得像是老了好几岁。平日里打理得整齐的头发此刻凌乱地散在前额,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领带不知道扔到了哪里。嗓音沙哑粗糙,如同砂纸摩擦,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全力挤出来的。
“明远来了……坐吧。王家村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我们碰个头,商量一下怎么办。”
沈明远在他对面坐下来,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坐姿绷得笔直。他望着桌上摊开的那些报表,没有伸手去翻,只是问了一句:“王家村家具厂停工崩盘一事,确认了?”
“确认了。”梁栋点头,又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猛吸一口,吐出绵长浓厚的烟雾。烟灰簌簌掉在裤子上,他浑然不觉,满心都是焦灼与无力:“通知下达到我手上的时候,厂里已经停了三天了。工人工资欠了四个月,供货商的货款压了大半年,银行那边还有几百万的贷款到期。整个厂区里就剩几个看门的老头,机器全停了,连电都断了。”
沈明远听得眉头越锁越紧:“上面知道了吗?”
“书记下令,此事严禁上报县里。”梁栋把烟摁灭在已经满溢的烟灰缸里,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必须由我镇自行消化、全权处置。”
“什么?!”沈明远失声惊叹,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下意识爆出一句粗口,随即连忙收敛神色,可满心的难以置信还是压不住,“镇长,这根本不可能!千万级产值的大厂崩盘,外债、贷款堆起来是个天文数字。咱们安溪镇全年的财政收入,填进去连个零头都不够。就凭镇里这点底子,怎么自行消化?”
字字句句,皆是实情,精准戳破这场不切实际的□□执念。
“我何尝不知!”梁栋烦躁地一掌拍在桌面上,桌面上的文件跟着微微震颤,“全镇财政本就薄弱,全靠酒厂营收撑着底。如今这个无底窟窿,凭我们一己之力根本无从下手,连个切入口都找不到!”
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眉头紧锁着,食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苦思良久,他试探着提出一个折中方案:“镇长,要不这样——我们先分流村民,协调镇里各家企业吸纳一部分劳动力。先把民生稳住,别让他们闹事。债务的事,后面再慢慢统筹……”
“行不通。”梁栋断然否决,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你算过账没有?王家村家具厂光在册工人就一千一百多人。除了叶舟的酒厂还在盈利,其余企业哪家不是自己都揭不开锅?谁愿意凭空养几百号闲散劳力?就算硬压下去勉强分流了一部分,那些悬着的债务怎么办?银行、供货商、工人工资——哪一样不是定时炸弹?拖不了多久的。”
沈明远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发现每一句都站不住脚。他彻底陷入了无计可施的境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追问那个最核心也最致命的症结:“镇长,我多嘴问一句——这么大的事故,按规矩就该上报县级统筹。书记为什么非要压下来?”
梁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像是借着这个动作整理措辞。片刻后,他疲惫地开口,语气低沉:“常书记明年就退了。最后一年的考核,他容不得半点差池。这事一旦上报,定性追责,他这个收官之年就彻底完了。他要的是安稳落地,拿到四级调研员的待遇,体体面面地走完这最后一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明远:“他为了让我接下这个担子,也给了筹码。”
“什么筹码?”
“他许诺——只要我平稳化解这次危机,没有任何舆情、没有任何问责,他退休之后全力举荐我接任书记。到时候,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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