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镇政府大院,静得透着几分压抑。
叶舟特意提前二十分钟到岗。办公室里空荡荡的,没人串门,没人闲聊。他随手翻开桌上的旧文件,眼神却压根落不到纸面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晚叶子安跟他说的那些话。
多听,少说。
不冒头,不抢话。
拿捏不准的局面,绝对不轻易表态。
这些字句,他反复在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压着自己心底那点刚提拔的躁动。
正兀自出神,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节奏匆忙,一听就是党政办跑腿的干事。
下一秒,小李直接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工作的紧凑感,张口就催。
“叶主任!赶紧准备下!九点准时开经济发展小组全体会,二楼大会议室,第一次正式会,谁都不能缺,千万别迟到!”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叶舟抬头应声。
等人走远,他才缓缓起身,抬手搓了搓脸颊。胸腔微微起伏,吐出一口长气,把心底那点紧张全数压下去。
昨晚儿子千叮万嘱的规矩,今天就是第一次实战。
稳住,别飘。
他整理好衣襟,脚步放稳,一步步往二楼会议室走去。
九点整,会议室大门闭合。
屋里烟雾缭绕,一根根烟卷燃着,淡白色的烟气层层叠叠悬在屋顶,闷得人心里发沉。
能坐在这里的,全是安溪镇实打实的掌权人。
主位上,党委书记常守正坐着,指尖夹着一截快要燃尽的香烟,神色淡淡,不笑不怒,一副万事静观的模样。
旁边紧挨着的,是镇长梁栋。年轻、锐气足,眉眼间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劲头,一看就是要借着新项目干出政绩的姿态。
往下排开,党委副书记霍明辉、纪委书记郝国民、两位副镇长沈明远、姜映月,班子核心成员悉数到齐。
再往后,便是党政办、财政所、农业办、城建所一众部门一把手,个个都是在乡镇摸爬多年的老中层。
叶舟没敢往前凑,特意挑了最靠末尾、最不起眼的空位落座。
他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摆在桌沿,面前的玻璃杯泡着少许茶叶,茶水清亮,自始至终一动没动。
眼睛默默看、耳朵仔细听,全场所有人的神态、小动作、微表情,他都悄悄收在眼底。
屋里气氛算不上剑拔弩张,却处处透着微妙。
梁栋满脸笃定,明显是早已下定决心,要彻底啃下酒厂这块烂骨头。常守正松弛淡然,不争不抢,只坐看各方发言博弈。
还有几道隐晦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尤其是计生办的周明远,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别扭,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嫉妒。
叶舟心里透亮。
自从那份红头文件下来,他排位压过一众老资历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了风口浪尖。
今天这场会,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举动,都会被无限放大、被人反复揣摩。
没等众人细碎的落座声响彻底平息,镇长梁栋率先开口。
他轻轻清嗓,手里的搪瓷水杯重重往桌面一磕。
“当”的一声脆响,瞬间压下屋里所有细碎动静,全场瞬间落针可闻。
“同志们。”
梁栋目光扫过全场,语速不快,却字字有力,带着一把手的绝对威严。“今天是我们经济发展工作领导小组的第一次正式会议。多余的客套话、铺垫话,我一概不说。时间紧、任务重,会议由我主持,最后请常书记做总结。现在,正式开会。”
说完,他拿起手边的打印文件,逐条宣读小组工作职责。
条理清晰,权责分明,每一条都是镇上敲定的硬性规矩。
“第一,落实上级经济工作部署,敲定全镇年度发展目标与落实举措;第二,统筹全镇工农商贸、招商引资、项目落地所有事宜;第三,主攻镇属老企业遗留难题,盘活闲置资产,推动转型升级;第四,对接财政、工商、税务,优化全镇营商环境;第五,定期研判经济形势,调度重点工作进度;第六,承接党委政府交办的各项经济专项工作。”
逐条念完,他合上文稿,话锋骤然一收,直奔核心痛点。
“眼下全镇最棘手、最拖后腿、最必须立刻解决的问题,只有一个。”
“安溪国营酒厂的陈年烂账、经营乱象、遗留隐患。”
他抬眼看向党政办主任陶然。“陶主任,你把前期摸排的真实数据、酒厂全部现状,给大家如实通报,不隐瞒、不缩水。”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齐刷刷聚到陶然身上。
陶然推了推眼镜,低头翻开手里厚厚的摸底台账,神色严肃。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我现在如实汇报安溪酒厂基本情况与财务现状。”
“厂区占地八亩,配备两套老式固态酿酒设备、十六个发酵池,配套蒸酒、冷却全套设施。现有储酒罐三个,库存散装酒一万两千斤,成品光瓶酒八百箱。全厂在册职工一百二十六人。”
这些都是表面基础信息,众人听着,脸上没半点波澜。
可下一秒,陶然话锋骤沉,语气陡然凝重。
“经财务全面核查核对,酒厂已连续十二个月全员欠薪,累计拖欠职工薪资,一十五万一千二百元整。”
嗡——
短短一句话,像一颗炸雷,猛地砸进安静的会议室。
在场不少老干部,眉头瞬间狠狠皱起,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九十年代乡镇干部月薪不过百十来块,十五万的欠薪,是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到的巨款,是镇上一笔压顶的天文窟窿!
叶舟心脏也猛地一缩。
他早前去□□、摸排,只知道酒厂欠薪、工人闹情绪,却万万没料到,窟窿已经大到这种触目惊心的地步。
没等众人缓过神,陶然的声音继续响起,每一个字都压得全场人心更沉。
“去年全年,酒厂总营收二十八万六千元。全年生产、耗材、运维各类成本合计六十二万三千元。年度纯亏损,三十三万七千元。”
“除此以外,对外拖欠供货商货款七万两千元,拖欠镇区水电杂费一万三千元。”
“截至前日下午五点结账,酒厂对公账户余额一千二百余元,办公室备用现金不足三百元,账面彻底见底,基本停摆。”
话音落地,陶然合上台账,轻声道:“以上,就是酒厂全部真实现状。”
会议室彻底陷入死寂。
烟气静静弥漫,没人说话,没人动笔,没人喝茶。
所有人脸上的松弛全然褪去,只剩凝重、错愕,还有几分隐晦的忌惮。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哪里是小企业经营不善,分明是一个无底烂摊子。
梁栋看着众人神色,压着心底的火气,沉声开口。
“我拿到这份真实报表的时候,和大家一样震惊。咱们镇一年县级财政拨款,也就百万出头。一个小小的镇级酒厂,一年就能亏掉近三分之一的财政款!”
他语气陡然严厉。“之前酒厂厂长杜小斌上报的数据,满口敷衍,只说欠薪十万!虚报数据、隐瞒亏空、瞒报欠薪,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实话!”
“今天大家都在,都是小组核心成员,直面问题,实话实说——这个烂摊子,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处置?”
说完,他率先看向党委副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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