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靖公府最偏僻的西北角,一处荒颓小院内。
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正伏在破旧的书案前,肩膀因激动而微微颤动,手指近乎痉挛地快速整理着一沓纸张。案上散乱的笔墨被粗暴地推开,仿佛连它们也承载不住他此刻翻腾的快意。
一个同样干瘦的小厮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见少年浑然忘我,犹豫片刻,才怯生生开口:“公子,杜先生方才递了信来,说邀您一聚。”
明远动作一顿,仅一瞬,便头也不抬地挥手:“往后此人的消息,不必再报。”
他心中正被炽热的狂喜灼烧,如今他手握“铁证”。
沈佩兰生产当日在皇觉寺受惊早产,她身边伺候的丫头亲眼所见是个男婴,又有昔日看管柔娘子的老鸨证词,言说沈佩兰产前便常去探望那怀有身孕、明伯山的“远亲”,往来甚密。
这足以拼凑出一个“狸猫换太子”的故事:那高高在上的明二小姐,才是妓子所出的贱种,而自己,才是真正的武靖公府嫡子!
他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入掌心。一想到那金尊玉贵、占尽风华的明栀,实则是窃取了他身份的卑劣之徒,他便恨得浑身发抖,恨不能立刻掐死她,撕碎那对虚伪的母女。
不过快了,只需片刻,那只矜贵的凤凰就要从云端跌落,滚入泥淖,任他践踏。
他阴恻恻地低笑起来,半晌才止住,继续手脚麻利地将那些“证据”归拢。
“公子……”那小厮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杜先生说……是有关于二小姐的要紧事……”
明远终于转过身,小厮被他眼中未散的狠戾激得瑟缩了一下。
他看着这唯一还算忠心的仆人,心念微动,待他拨乱反正,重掌一切,或可对这人好些。
他收拾一番后,低头理了理身上打着补丁的旧衫,面皮抽搐一瞬,旋即强行压下,刻意挺直了总是习惯性微佝的脊背,步履间生硬地模仿着记忆中世家子弟的仪态,向外走去。
他未曾料到,自己前脚刚离了这冷僻院落,后脚,这里便被无声围住。
青棠面罩寒霜,领着数名心腹悄然涌入,不过片刻功夫,便从那张简陋床榻的褥子下,搜出了那叠被精心藏匿的证据。
明栀一身月白男装,发带束发,静静立在院落中央的枯树下。她从青棠手中接过那沓证词,就着渐明的天光,垂眸细看。
纸张粗糙,墨迹深浅不一。
一张是自称“秋月”的丫鬟供词,言及夫人当年于皇觉寺祈福,恰逢前朝亡君作乱受惊早产,由寺中女尼接生,她匆忙间瞥见那是个男婴。
另一张是青楼老鸨画押的陈述,说沈夫人产前怜悯被赶出的柔娘子,常去接济,因皆怀有身孕,故而往来密切。
指尖翻动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明栀神色沉静,看不出情绪。忽而,她开口问道:“从前母亲与那柔娘子,往来甚密么?”
青棠一愣,虽不明所以,仍老实答道:“柔娘子进府后,夫人便极少亲自过问了,更谈不上‘往来甚密’。”
明栀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仿若什么答案破土而出,但只一息,便了无踪迹。
她又问:“大哥是母亲抱回府中的,那他幼时,母亲可曾亲自照料过?”
这答案更是显而易见,青棠这次答得更快:“夫人的心全系在小姐身上,岂会分神去照管旁人?”
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掠过明栀唇角。她转身朝院外走去,发带随风轻扬,衬得一身男装的她清俊如玉树临风,却又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疏离。
青棠怔然间,忽觉一缕清冷的栀子幽香拂过鼻尖。她下意识轻嗅,却听得前方传来明栀轻快的声音:“去寻那个叫秋月的丫头,再将那位青楼妈妈请到酒楼,就说,我请她吃茶。”
“一个唯利是图的老鸨子,也配让小姐您亲自请茶?”青棠不由蹙眉,语带愤然,“为了银钱便敢作证构陷,合该让鹿韭去,割了她的舌头,断了那写供词的手!”
愉悦的轻笑声随风飘来,“人家说的若是事实呢?你还要动私刑不成?赶明儿送你去大理寺学学查案?”
见青棠撅起嘴,明栀笑着抬步:“快走吧,莫让大哥……等急了。”
晨光熹微,将她身影拉长,一半沐在光里,一半仍隐于庭院的阴影之中。
巳时一刻,本该洒满金辉的江面,却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迟迟不见朝阳。
明远蹙眉立在岸边,冷风飕飕地灌进他单薄的旧袍,他望着不远处正焦急张望、等候小船的杜迁,心头的不耐已攀至顶点。
“杜兄,”他扯着被寒风刮得有些暗哑的嗓子,语气里透出阴霾,“何不约在酒楼相聚?这地方荒僻无人,阴森湿冷,有甚意趣?”
话音刚落,一股打着旋的寒风猛地扑来,激得他浑身一颤。他下意识缩起脖子,双手紧紧拢住那件四处透风的破旧衣袍,方才刻意挺直的背脊瞬间又佝偻下去,变回那个瑟缩可怜的模样。
“自是机密要事,”杜迁忙转回头,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心中却急如擂鼓,念叨着那贵人为何还不到,“若在人多眼杂之处,被人听去一星半点,那便是滔天大祸了。”
见明远仍沉着脸若有所思,杜迁赶紧再接再厉,奉承话如流水般淌出:“待公子日后拨云见日,飞黄腾达,可千万莫忘了小人今日这番奔走……”
这话果然熨帖,明远周身紧绷的气息稍稍和缓,背脊又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他本欲敷衍两句,岂料杜迁极善逢迎,一句接一句的恭维,直说得他心头那点虚妄的火苗越烧越旺,仿佛连周身砭骨的寒风,都化作了助他登云的仙气。
一炷香后,杜迁已是口干舌燥,搜肠刮肚再挤不出新词。就在此时,一艘乌篷小船破开雾气,悄无声息地靠了岸。
杜迁如蒙大赦,悄然抹去额上沁出的细密冷汗。他至今不知幕后究竟是何方神圣,只暗自揣测,或是三皇子哪位痴心妄想的爱慕者,欲先下手为强,将明二小姐这绊脚石彻底除去。
他无心卷入,只盼着自己这番卖力演出,能换得那贵人高抬贵手,放他与老娘一条生路。
“公子,请。”杜迁姿态愈发恭敬,脸上挤出殷切笑容,这回倒带了几分真实的轻松,连眼角的褶子都层层叠叠地漾开。
明远颇为受用,微扬下巴,当先一步踏上摇晃的船板,弯腰欲钻进低矮的船舱。就在他踏入的刹那,船身猛地一晃,急速离岸。
他愕然回头,只见杜迁已像只受惊的兔子,撒开腿朝着与船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哪有半分上船的打算!
“杜迁——!”船身在水流中颠簸疾行,明远踉跄扑到船尾,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然而江风呼啸,将他的怒吼撕扯得七零八落,消散在空旷的水面上,无人回应。
他猛地甩袖,脸上戾气横生,转身朝那背对着他、默默摇橹的船家怒吼:“靠岸!给我靠岸!”
风声猎猎,吞没了他的声音。
“我说靠岸!你聋了吗?!”明远再也顾不得维持那点可怜的体面,他跌跌撞撞地朝船头扑去,想揪住那船家理论。未及近身,那一直背对他的船家,缓缓转过了头。
乌笘帽下,一张笑靥如花、明媚动人的脸,不是明栀,又是谁?
明远双眼骤然瞪大,瞳孔紧缩,难以置信地僵在原地。心口被巨大的慌乱攫住,他下意识望向越来越远的岸边。
初春的河水冰冷刺骨,此刻跳下去,即便侥幸游回,身子骨恐怕也毁了。
就在这犹豫的瞬息,岸已成模糊一线。
他打了个寒颤,脸上肌肉抽搐着,挤出一个扭曲而卑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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