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素里,明栀极少在人前,尤其是在沈佩兰面前展露这般脆弱委屈的情态。她向来持重端方,偶有娇嗔亲近,也多半是在母女二人气氛和煦甜腻之时。
然而此刻这番异乎寻常的示弱,却未能激起沈佩兰半分心软。“出嫁从夫,哪有常回娘家的道理?往后你的天地在夫家,而非父母膝前。”她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板的训导意味。
明栀抬眼,望见母亲脸上那份近乎生硬的平静,心中那份委屈如藤蔓疯长,纠缠着难言的刺痛与冰凉。
这番说辞,放在母亲自己身上,确是半点不错。
外祖父镇国将军戎马一生,外祖母去得早,母亲幼时常常独守空寂的府邸。她不擅交际,性子沉静,闺中密友寥寥,平日里打发辰光,除了学习理家庶务,便是埋首经史诗词。
最常做的事,便是数着日子,期盼外祖父征战归来。
后来,她偶然结识了醉心文墨、痴迷史籍的父亲。两人起初以文会友,引为知己,后渐生情愫。
可外祖父不觉父亲这般古板不通世故的文人,能在波谲云诡的朝堂立足,即便有祖荫庇佑,坐到吏部郎中的位置已属不易,又如何能做到八面玲珑、不偏不倚?
定是心思深沉。
外祖父铁了心不允这门亲事。
奈何母亲心意已决,甚至在成亲前便与父亲有了肌肤之亲。
这段往事,是母亲后来亲口告诫她的,要她万万不可重蹈覆辙,自轻自贱。
那时的明栀只觉得,能让素来体面持重的母亲做出这般逾矩之事,所谓“情爱”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故而面对那些世家子弟的殷勤示好,她只觉厌烦。但见婚后父亲对母亲始终敬重有加,她又暗自庆幸,母亲终究未铸成大错。
只是,自那以后,母亲便与外祖父几乎断了情分,一心扑在打理偌大的武靖公府上。
两家之间那点微薄的情谊,全靠明栀这些年从中周旋维系,才不至于彻底断绝往来,形同陌路。
想起这些,并未让明栀心中好受半分。不知怎的,秋月那份“证词”中的字句,骤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沈夫人于皇觉寺早产,产的是男婴。
她嘴角扯出一抹极难看的弧度,“母亲不必白费心思了,女儿不会嫁,便是死,也会死在京城,守在……该守的地方。”
说完,她不再看沈佩兰一眼,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青棠与鹿韭迅速垂首,疾步跟上,不过片刻,主仆三人的身影便消失在门外,只余下空荡的寂静。
一声沉重得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叹息,自沈佩兰唇间逸出。她挺得笔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瞬。
“她以后……定会恨透了我。”声音很低,不再是方才那个冷静无情的母亲。
“不会的,夫人。”钱嬷嬷默默上前,扶住她微微发颤的手臂,声音放得极柔,“小姐她……日后总会明白您的苦心。”
沈佩兰没有说话,任由钱嬷嬷搀扶着,缓缓走向内室。案上琉璃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孤清。
熏炉中的香饼已然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开,融入空气里,只余下些许缠绵交错的余香,似在无声诉说着什么。
百花楼内,笙歌隐约,脂粉甜腻。
一个面皮松弛、穿戴得花团锦簇的老鸨正堆着满脸殷勤的笑,捏着帕子半掩口鼻,穿梭在衣香鬓影间迎送宾客。
那双精明外露的眼睛,每见对面抛来银钱,便骤然亮起,脸上厚重的脂粉几乎要随着夸张的笑意簌簌抖落。
她不动声色地将新得的银子揣入袖中,脸上那模式化的笑容刚转向下一位客人。
“公子,里边请……”
话音未落,天灵盖骤然传来一阵钝痛,随即四肢百骸泛起难言的酸软乏力。她张口欲呼,脖颈处又遭一记重击,气息顿时被扼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带路,去柴房!”耳边传来阴狠的胁迫,声音压得极低。
她无法回头,只能凭身后之人衣料的触感判断。
那绸缎滑腻冰凉,绝非寻常富户能用得起,必是世家奴仆。
心中虽慌,却不敢得罪,只盼能寻机讨饶,奈何引以为傲的巧舌此刻半分动弹不得,只得僵硬地挪动步子,往前引路。
又一阵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轻盈细碎,似为女子。
莫非是哪家夫人来寻不归家的郎君?老鸨心下稍定,对付这等“捉奸”戏码她向来有几分手段,只要搬出楼里背后的靠山,再软硬兼施,多半能将人打发。
那些娇养的夫人,闹上一闹出了气,顾及自家脸面,往往也只能作罢。
恰见一个杂役提着水桶从旁经过,她正欲使个眼色,肩上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闷哼一声,却因被制,发不出像样的痛呼,只能生生忍下,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那张涂脂抹粉的脸更显扭曲可怖。
“我劝妈妈……莫要耍花招。”那声音又从身后响起,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明栀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她仍是一身男装,眉形描得粗了些,白皙的面庞也用特制的膏脂抹得暗沉,乍看只是个身形单薄的清秀少年。
原计划明日再“请”这老鸨“喝茶”,然母亲今日在蘅芷苑那番举动,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让她半刻也等不得。
她必须立刻弄清楚,当年与母亲“交好”的柔娘子,是否就是后来进了明府的那个柔娘子。
若为同一人,为何柔娘子入府后,母亲反而疏远不问?若秋月证词非虚,母亲当年所生的孩子身在何处?而她……又是谁的孩子?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毒蛇般悄然噬咬着她的心。
或许,自己是否……根本就是那个与母亲“交好”的柔娘子的孩子?
眼前出现一处僻静的柴房,周遭寂静无声,连虫鸣也无,浓墨般的夜空,不见半点星月。
鹿韭揪住老鸨的后领,毫不留情地将她掼入漆黑一片的柴房。明栀随之踏入,屋门在身后紧紧闭合。
黑暗如浓稠的墨汁泼洒下来,瞬间吞噬了一切。
无人说话,唯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在这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绝对的黑暗,未知的危险,死寂的环境,足以将人心底的恐惧放大百倍。
老鸨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若今夜死在这里,恐怕无人替她做主伸冤!
她也看不清胁迫者的容貌,便是化作冤魂,也不知该向谁索命!
她竖起耳朵,更觉蹊跷。
前楼正是热闹时分,可这柴房周围,竟连个路过的人声都没有,仿佛被刻意清场。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眼前之人,绝非寻常来“捉奸”的夫人那么简单。
恰在此时,脖颈处又是一痛,喉间一松,竟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了。
她脑中混沌,人已被一股大力摁得跪倒在地,但嘴上却下意识地告饶起来:“贵人饶命!贵人有何吩咐尽管说,我……我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方才那点子精明算计早已烟消云散,只剩最本能的恐惧,令她瞬间显出老态。
她匍匐在地,绞尽脑汁也想不起何时得罪了这煞星。
鹿韭扯过她的肩膀,利落地将她手脚捆在一处,扭过她的身子,又一脚踩住她后颈,将她死死摁在堆积的干柴上。
“嚓”一声轻响,一点幽微的亮光在黑暗中燃起,映出她那张因惊惧而五官移位的脸。
鹿韭揪住她的头发,迫使她扬起脑袋。
一张画像,在她眼前倏然展开。
画像上的女子,眉目温婉,正是柔娘子。
老鸨眼珠拼命向上翻,也只能瞥见画中女子的发顶,连身后之人的袖口颜色都看不真切。
她是何等世故的人精,立刻猜到今夜这两人,与前些日子那个蒙面威逼她写下证词的,即便不是一路,也定然有所关联。
这柔娘子,死了多少年了,竟还是个祸根!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与她有任何牵扯。
悔之晚矣,眼下也只能有什么说什么。
“是……是柔娘子,早年,她与妾身一道在这百花楼……讨生活。”她声音发颤,竹筒倒豆子般说道,“后来她得了贵人青眼,便赎身出去了。”
什么“贵人”,不过是个早年侥幸发了点财,后又挥霍一空的酒蒙子,没过多久,那点家底便被人骗了个精光。
可笑那柔娘子竟信了那人的花言巧语,死心塌地跟了过去。若不是后来沈夫人暗中接济,给了些银钱,哪有什么“好日子”过。
老鸨心中满是不屑与妒恨,那等蠢笨的性子,肚子里还揣着个野种,竟也能住进武靖公府那样的高门!虽没活几年,可她生下的那个“杂种”,如今可是明面上风光无限的“大公子”!
“沈夫人是何时开始与柔娘子走得近的?”清冽的女声响起,仿若只是随口一问。
原来是个小娘子,并非她以为的年轻夫人。但她也不敢有丝毫轻视,立刻答道:“自是在……在她有了身孕之后。”
“之前呢?可有往来?或……有无照拂之意?”明栀敏锐地抓住她话中的空隙,追问道。
据她所知,柔娘子在百花楼时,便曾试图投奔明府,只是父亲当时并无理会之意。若母亲真有心照拂,为何非要等到对方有了身孕之后?
“这……这个,妾身真的不曾留意啊!”老鸨苦着脸,细想了片刻,哀声道,“贵人明鉴!那柔娘子有了身孕,楼里自然容不得她,是沈夫人出面,将她安置去了别处,妾身与她从前……不过点头之交,并无深交情分!”
话音落下,柴房内陷入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老鸨颤巍巍地想扭头窥探,却被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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