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边,贫民窟深处,丑时。
破败的老屋里,云英直挺挺地躺在床榻上,嘴角残留着白日争执留下的淤青,在黑暗中泛着紫黑的色泽。
她偏着头,目光空洞地斜睨着屋内角落。
那里堆叠着几个散发着酸腐酒气的瓦坛。
身旁,男人鼾声如雷,一声高过一声。
那卖酒汉睡得死沉,对枕边人内心的惊涛骇浪毫无所觉。
她的身体绷紧,指尖悄然抵上冰冷粗糙的床板,正要起身。
“吱呀——”
一声极轻的门轴转动声,在死寂的深夜突兀响起。
这间老屋年久失修,所谓的门不过是一块勉强遮挡的破木板,门栓更是形同虚设。
外间是露天的土灶,寒风可直接灌入,窗户,也只是用几块污糟的破布胡乱遮掩。
狭小的空间里,主卧与杂物堆积处几乎不分彼此,无处下脚。
此刻,这方寸之地,突然多了一个人。
屋内两人,显然都惊住了。
鹿韭是惊愕于探花郎的亲姐姐,竟住在如此不堪的环境里。
而云英,则是骇然于这深更半夜,竟会有外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且来的还是个女子!
巨大的惊恐攫住了云英,她本能地紧紧闭上双眼,全身僵硬,只能拼尽全力调整呼吸,试图伪装出沉睡的均匀频率。
眼皮下的眼珠却在黑暗中急速转动,透过一丝缝隙,死死盯住那模糊身影的一举一动。
只见那女子身形矫捷,目光在屋内一扫,便径直走向鼾声如雷的卖酒汉。
她动作干脆利落,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将那醉汉从床榻上拖拽起来,利落地抗在肩上,径直弄出了门外。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云英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
紧接着,外间传来一声沉闷的“扑通”重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直直抛入了深井之中。
水花溅起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令人毛骨悚然。
黑暗里,云英骤然瞪大了双眼,瞳孔紧缩,几乎要裂开。
她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许久都无法动弹分毫。
汹涌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眼角滚滚滑落,浸湿了破旧的枕头,她却浑然不觉。
未等她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那女子的身影,去而复返,再次悄无声息地立在了这狭小昏暗的屋内。
“云娘子,”鹿韭的声音平静无波,“我知道你醒着,特来告知一声,你的麻烦,已经解决了。”
云英猛地一震。
鹿韭似乎并无多留之意,语速略显急促:“时辰不早,我家小姐还等着回话,若无他事,我便告辞了。”
话落,她已转身,抬步欲走。
“等等!姑娘!”云英再也无法伪装,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声音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颤,“姑娘的主子,可是今日早间,乘马车路过的那位小姐?”
鹿韭背对着她,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淡淡道:“我家小姐有言,云娘子不必知晓她是谁,女子生于世间,若无依无靠,生存更是不易,望娘子,莫要后悔今日未及做出之举。”
此言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云英浑身一颤,背后瞬间沁出层层冷汗,湿透了单薄的里衣。
此人料到了她方才几乎要亲手行那弑夫之举!所以才会抢先一步,替她解决了!
直到此刻,她才感到一阵迟来的后怕!若是方才她自己动了手,无论成与不成,待到天明,一个“毒妇弑夫”的罪名便会传遍街头巷尾。
她死不足惜,可云瑞这辈子,便彻底被她这个“杀人犯”的姐姐毁了!
十年寒窗,功名前途,将尽数化为泡影!
“多谢贵人救命之恩!”云英滚下床榻,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真心实意地磕了三个响头。
她抬起头时,眼中饱含热泪,声音却异常坚定:“我不怕。”
这句话,既是回应鹿韭那句“莫要后悔”,也是在向那未露面的“贵人”表明心迹。
她不怕成为寡妇,不怕流言蜚语,不怕往后更为艰难的日子。
鹿韭轻点了下头,不再多言,身形一闪,眨眼间便消失在破败的门扉之外。
这云英就是成了个寡妇,因着她有个探花郎的弟弟,也不至于太过凄惨,无非是一些流言蜚语。
许是因她是女子,便事事不能圆满。
屋内,重归死寂。
云英缓缓撑起身,抬手,轻轻抹去脸上的泪痕,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床榻另一侧,眼神渐渐变得冷硬。
东方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混沌未明。
一声凄厉惊恐的尖叫,骤然划破宁静。
紧接着,各家各户院落里养着的公鸡仿佛被这叫声惊动,此起彼伏地啼鸣起来,搅得邻里们纷纷被惊醒,睡眼惺忪地披衣出门,互相打探张望。
“这动静听着像是从云英家那方向传来的?”一个妇人正半蹲着,替跟前揉着眼睛的孩童系着衣带,闻声手上动作不停,随口说了句,语气里带着晨起的困倦与几分事不关己的漠然。
她家汉子正弯腰拢着裤脚,顺手抄起靠在墙角的扁担,闻言也只是摇摇头:“甭去凑那热闹,那一家子,早晚要闹出人命官司来,沾上就没个好。”
说罢,便扛起扁担,慢悠悠地往门口走去,准备开始一天的活计。
妇人替孩子穿好外褂,闻言点点头:“我晓得,那等腥臊事,躲还来不及呢。”
她叹了口气,想再说句“只是那云娘子也着实可怜”,话到嘴边,瞥见自家汉子已皱起眉头,只得悻悻然住了口。
“那也是她自己命苦,脑子又轴,”汉子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非要跟自家那探花郎弟弟断了干系……”
话说一半,自己也顿住了。
他心里何尝不明白?云英家那汉子,是出了名的贪得无厌、胡搅蛮缠,若真让他缠上了云瑞,怕是能把那对姐弟一并拖进泥潭里。
可这世道,女子嫁了人,便是夫家的人,相公再不成器,旁人只会说这妇人命不好,或是自己没本事拢住自家男人的心。
这念头在汉子脑中只打了个转,便淡了下去,心底反倒隐隐升起一丝对比之后的优越感。
他挺了挺腰板,带着点说教的口吻道:“幸而你当初嫁的是我,若是摊上她家那么个货色,能有几年好活?”
那妇人听了,脸上也露出庆幸之色,忙拿起一旁晾着的干净布鞋,蹲下身亲自替他穿上,仰起脸笑得温顺又带点讨好:“他爹说的是。”
两人这厢温言软语,外头却已是炸开了锅。
“死人啦——!!!”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这么一句。
霎时间,仿佛平地惊雷!家家户户原本只是虚掩或半开的门,“吱呀”、“哐当”之声不绝于耳,纷纷被彻底推开。
一张张被这骇人消息刺激得兴奋的脸探了出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处。
那眼神里,好奇远多于惊惧,甚至隐隐透着“果然如此”、“早就料到”的了然与某种隐秘的快意。
“谁?!谁死了?!”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压着嗓子,颤声问了一句,声音里是极度的兴奋与急切。
这句话点燃了整个清晨的沉寂。
三三两两的人迅速聚拢,交头接耳,议论声嗡嗡响起,如同骤然苏醒的蜂群。
“是云英家那个!卖酒的!”
“天爷!怎会这样?!出啥事了?!”问话的人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急促,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听说是狗蛋他爹,早起约了她汉子去城外送酒,左等右等不见人,就去他家寻,结果你猜怎么着?云英就蹲在院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口井,跟她说话也不应!狗蛋他爹心里发毛,凑近井口一看,哎哟我的娘!她汉子的脑袋,就那么直挺挺地浮在水面上咧!当场就把狗蛋他爹吓瘫了,昏死过去!这会儿庹老爷子已经赶过去看了!”
“啧啧啧,这可真是,昨儿还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云英呢?人咋样?”
“人?好着呢!就蹲那儿干嚎了几声,瞧着……啧,脸膛子还红扑扑的,一滴真泪都没见着!”
“呀!死了当家汉子,咋跟没事人似的?”
“这谁说得准?保不齐,这里头就有她的事呢!”
“不能吧?她汉子五大三粗的,她一个妇道人家,咋弄得动?就算想下手,她汉子还不把她打个半死?”
“倒也是这个理儿,唉,可别瞎猜了,这死了相公,成了寡妇,本就够可怜的了,再背上个‘克夫’的名声,往后还怎么寻下家?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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