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礼成,便意味着玉汝与南昭王已正式成为夫妻。
多神奇啊,明明还算得上是陌生人的彼此,却已经当着众人许下了生生世世携手与共的誓言。
她有些恍惚,周围的欢呼喧闹忽大忽小一阵阵的像在梦里,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个时候,一群女眷里乍然出现个男声,便会显得格外突出。
玉汝正保持着那份端庄中带着三分羞赧的得体微笑,倏尔感觉到身下铺就的绵柔锦毡微微陷落,身侧之人不动声色地挪移着身体向她靠近,然后,便有拏云攫石般的声音紧密地罩在了她头顶。
“公主,累吗?”玉汝听见他问。
这一声将她从恍惚里拽回现实,堆积的倦意就像堵在喉咙里的那一口气,哪怕到了此刻也丝毫不敢松懈。
岂止是累,简直是又累又饿又困。婚礼本就繁琐复杂,寻常女子黄昏出嫁已是叫苦不迭,她却是天不亮便起,一场婚礼兼顾了燕昭两国风俗,等同于一天之内办了两场最为盛大的婚礼。她甚至还要从王宫往返各地,在百姓面前时时刻刻保持端庄的仪态,温柔可亲的笑意,一整日下来,也只在换婚服时匆匆用了两碗阿姆塞来的茶水。
可她不能说累,至少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说累。否则做王后第一日便喊苦喊累,岂不会让人觉得她这个上朝公主娇弱不堪,叫全南昭的贵眷都看了笑话吗?
玉汝便强忍着肩颈的酸乏,转过首去,很是矜持地朝他轻摇了摇头。
而段钧望着那凝脂一般的玉容望过来,怔怔地,心道:怎么会不累呢?
他们二人这一日从早到晚几乎可以用马不停蹄来形容,他被那一道道繁文缛节使唤地晕头转向,即便身体上撑得住,脑袋里却是一阵阵地发懵,更何况是大病初愈的她。
段钧支起了背脊正欲再问,却被日东王妃一把嗓子打断,“已经是你娶到手的王后了,大王怎么还这么客气地称公主。”
殿内顿时一阵哄堂大笑。
段钧何曾见过这阵仗,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窘态,“是,是……”
他朝公主望过去,那个称呼在嘴里嗫喏,还不曾叫出口,便又被日东王妃从床榻上拽了起来。
“瞧大王这模样,在王后面前,同那些青涩儿郎有什么两样!”日东王妃同众人一阵调笑,转过来又将他拉得更远,“往后多少日子不够你与王后慢慢说的,今日是大王新禧,你的叔伯兄弟,南昭文武大臣,还有上朝的贵使们都还等着敬酒恭贺呢,还不快去!王后这里,自有我们替大王照顾。”
“就是就是,大王不要恋恋不舍,离洞房还早着呢!”
“王后我们来照顾,保证大王回来时,王后全须全尾,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玉汝感受到众人调侃揶揄的语气,心内大窘,下意识抓紧了重台履里的葱白脚趾。
所谓的夫妻祸福与共,竟这么快就让她体会到了吗?明明受打趣调笑的是他,却连累着自己一起被那些暧昧的目光来回包围,偏偏他还不肯就这样老老实实地离去,高腿阔步回到床边,弯下腰来,将一张脸极近地凑到她眼前。
“公主,我……去去就回。”
说完却还是不走,仍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双深邃的眼紧锁住她的瞳孔,好似想从那里面找到些什么,又汲取些什么。
走便走,何必这样黏黏糊糊地作给人看……
玉汝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其实少了一柄团扇,一柄可以拿在手里用来挡脸的团扇。
否则,双颊上被那炽热目光灼烧而成的一对红晕,也不会那样赤裸地暴露在人前。
一时,殿内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了她脸上,站得稍远一些的,甚至踮起了脚尖,翘首以待她的回应。
玉汝很有些难为情,只能垂下眼躲闪着,点了点螓首,贝齿轻咬朱唇,慢吞吞地挤出了一个“好”字。
玩笑声、欢呼声更盛了,好在这回没有持续太久,随着南昭王的离开,众人渐渐收了言行无忌的笑闹,开始欣赏赞叹公主的美貌与气度。
其实,南昭还有一项婚俗,名“戏妇”。便是在撒帐之后,新郎的女性长辈会言语调笑新妇,通常都是些闺房荤话,虽是戏弄之意,却也能帮助新妇尽早地学习适应夫妻生活。听说燕朝也有一项类似的婚俗,名“下婿”。便是新郎在亲迎时,也会被新娘的女性长辈言语戏弄,有时甚至还会遭到杖打,好让新婿记得迎娶娘子的不易。
可南昭王和燕朝公主是什么身份?谁又敢真的戏弄调笑他们?于是,在燕昭两国婚使商议大婚仪程初期,便都默契地取消了这两项。
殿内一众贵妇人不是出身王族便是高官家眷,本还觉得有些可惜,失了婚礼兴味,这会儿看到公主真容,见她腰背笔直如松,双手自然地搭叠在膝上,仅仅只是坐在那儿,便雍容华贵不可方物,好似一尊白玉观音,法相庄严,目含慈悲,让人忍不住地想,倘若朝她下跪、磕头、祈愿,是不是便能得神女庇佑实现心愿,谁又真的能下得去嘴出言放肆,冒犯亵渎呢?
她们有心亲近,却被日东王妃一个母鸡护雏的姿势挡住了视线。
“王后累了一日,诸位夫人让她好好歇歇吧,来日方才,不愁以后没有亲近说话的机会。”
都是过来人,自然知道结婚有多辛苦,于是体谅的体谅,心疼的心疼,恭贺的恭贺,一通关切表示后,众人便纷纷告退了。
日东王妃这回总算记得不能空手而来,她特意磨磨蹭蹭走在最后,待所有人都退出了王后寝殿才转身回返,神秘兮兮地从袖中掏出一本画册,塞到了玉汝手中。
她朝玉汝压低了声音道:“王妃远嫁而来,父母亲长皆不在身边,我担心您身旁无人张罗此事,所以自作主张替您备下了。这头一次多半会遭些罪,可若能得其法,便会好受许多。您别看大王战场上威风凛凛,这方面却也是毫无经验的愣头青一个,你们多磨合磨合,很快就能体会到期间妙处了。”
日东王妃话说的直白且语重心长,玉汝再如何自持,也抑制不住地一阵面红耳赤。
这位王妃实在是多虑了,早在离宫之前,便有尚寝局的彤史女官负责此事,玉汝在她们的监督下硬着头皮看完了整本,便将它放进了嫁妆箱笼最底层,此后再也没有打开过。
即便她一向勤勉好学,手不释卷,也不至于这种事也得将两国图册都通学一遍吧。
她生怕有人去而复返会被看见,待日东王妃一走,立刻做贼心虚般胡乱将画册塞到了枕下。
寝殿深广,一时静谧下来,耳边仿佛只剩下了自己不断加快的心跳。
司膳文婵领着奉膳的宫人推门而入,简直就是玉汝的救星,她在宫女们有序摆膳的间隙里默默平复,终于吃上了今日的第一口饭食。
或许是饿过了劲,又或许是太过疲累,对着满桌佳肴也没什么胃口,只用了七分饱便搁下了银箸。
于是又换了司饰原姝和司衣彭嫋入殿,替她卸下繁重的婚服和发髻缀饰,洗漱过后,头发松散下来垂至腰间,另换上轻便的素白寝衣,外罩一件湘妃色大袖。
一切收拾妥当,女官又都退出了内殿,她再次一个人坐到了那张紫檀木雕花牙床上。
殿中红烛高燃,四处挂着红纱轻幔,高低错落地摆着连理枝灯台,有的绣着鸳鸯,有的则雕了鸾凤。抬头看,床顶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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