昧旦时分,夤夜暗光,婵娟西隐。
段钧照常醒了,准确来说,其实是一夜未眠。
明明也是自己大婚之前已睡惯了的床榻,如今却觉得它简直又冷又硬,哪怕阖上了眼也让人翻来覆去地不能入睡,躺得越久,人反而越清醒,所以睁开眼时,眸中澄亮清明,即便是在昏暝的视野里,也能利索地穿衣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
走出殿外,头顶的天陷在一片深浓的靛青色里,如河面碎影,沉重得像人洇开的一圈圈心事。
段钧不是扭捏的人犹豫的性子,想到什么就会立刻去做,想念什么人就会立刻去见,于是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在脚下飞快掠过,他沿着羊肠小道到了栖梧宫,悄无声息的仿佛战场上的斥候,明明已近在眼前了,宫门口两名值夜的宫女却靠在门槛上昏昏欲睡,毫无察觉。
他屏住一口气上前,轻轻推门欲入,谁料柏木做的殿门纹丝不动。他只得又抬起两只手用力往里推了推,殿门虽微微松动却始终紧阖,他才终于确信,这是从里插上了门闩。
这点响动到底还是将值夜的宫女惊醒了,见此高大的身影突兀伫立,像是从天而降,一个瞪圆了眼睛吓得向侧歪倒,一个则张大了嘴差点惊呼出声,慌乱里看清来人后回神,立刻手脚并用地从门槛上爬起来,匆匆行过礼,便听那不知何时悄然而至的南昭王沉着张脸低声问:“怎么殿门从里锁上了?”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脑瓜子嗡嗡的,不明其意,开口时也心虚,“殿门每夜都会锁上啊。”
“胡说!”段钧怒叱一句,“我前几日晨间进进出出,殿门从未紧锁,再说,若是从里插上了门闩,你们怎么入内侍奉王后。”
宫女更糊涂了,缩了缩脖子望着他欲言又止,“大王日日第一个起……殿门不都是您亲自打开的么?您开了殿门,奴婢等自然可以入内侍奉王后了……”
段钧一愣,顿时陷入回忆。先前不曾留意,如今想来,自己似乎的确每日都有抽掉门闩,这动作太过丝滑顺手,故而从未想过它的因果由来。
他尴尬地轻咳一声,很快又簇起眉头,“那今日岂不是要等王后睡醒了,这殿门才会开?”
宫女随之讪笑,“哪儿能呢。王后夜里若有吩咐,身边不能缺了端茶倒水的人,所以大王不在,姜媪和采薇姐姐都在殿内值夜侍奉,陪着王后一块儿呢。”宫女转过头去看一眼靛青天色,算了算时辰又道:“约莫再有两刻钟的功夫,姜媪和采薇姐姐便会先起身,为王后准备晨起梳洗的一应事宜了。”
段钧有些懵懵地,后面的话没注意听,满脑子都在那句“陪着王后一块儿”上。
怎么陪?
怎么一块儿?
也像他一样,把他的王后搂在怀里一起睡吗?
段钧想了想那个画面,只觉得脑仁儿一阵阵抽搐的疼,哪怕一个是从小照顾她的奶姆,一个是从小陪伴她的家生奴婢,他好像也接受不了她们与自己的妻子如此亲密。
王后是他的,玉汝更是他的,她的怀抱与馨香也只能自己一个人独享。
他一手撑在门栏上,懊悔不迭,这回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竟给了旁人机会趁虚而入。
见他如此动作,身边两个小宫女似是被唬了一跳,一个战战兢兢抬着手不知道要不要扶,一个则忧心忡忡地问:“大王,您不舒服吗?可要婢子传医官?”
“我没事,也别惊动了王后。”段钧重新默默站直,双手负在身后抻了抻,一通没有章法的筋骨拉伸之后,在两个小宫女不理解的炯炯目光里,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大王披星戴月,却去而复返,寝宫前几个带刀执勤的年轻羽仪卫摸不着头脑,觉得自己再长十岁也未必能理解他的举动。
领头的奕方暗暗屏息,眼观鼻鼻观心地力求一个我看不见你你也看不见我,可到底棋差一着,在大王将将走到他面前时,不慎对上了眼。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一时无话。
奕方在沉寂里慢慢咧开嘴,一张脸笑得比哭还难看,“大王,今儿这天亮得挺晚哈。”
段钧不耐烦地扫开眼,“废话。”
不再被大王的目光紧盯着,可奕方却感觉,情况更坏了呢!
昨日被王后召去做引路向导时有多雀跃,入夜回宫远远望见大王阴沉的脸时就有多畏怯。
他哪里晓得王后是不是临时起意,有没有提前知会过大王,只记得自己得谨守把门,不能言语粗鄙再惹王后生气。谁知这回王后是满意了,但又轮到大王不悦了……哎,难怪阿戎常在他耳边念叨什么伴君如伴虎,去过长安的人,心思就是比他更玲珑些。
他忍不住微微转头觑一眼阿戎,挤眉弄眼地向他求救,阿戎却是目不斜视,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好你个阿戎……”奕方趁着段钧背过身去的功夫一阵张牙舞爪地用口型谩骂,阿戎无情地瞥他一眼,冷不丁朗声开口:“大王!”
这一声在宁静的晨间响得分外清脆,吓得奕方连忙正身敛容,在仓促间立刻又恢复了那一丝不苟的站姿。
段钧闻声回头望向阿戎,便听见他说:“在长安时,咱们银器铺子的伙计告诉过臣一句谚语。”
“什么谚语?”
阿戎刻意扭了扭脖子,侧头过去看一眼奕方,见他亦是副伸长了耳朵想要偷听的模样,愈加故作高深地欲言又止。
这样的婆婆妈妈当然引来了段钧的不悦,他一脚踹过去,不耐烦地催促:“要说便快说,扭扭捏捏地给谁看?”
奕方心想:给我看呗。
阿戎吃了一通叱打,脸上却笑嘻嘻地说:“那伙计说,烈女怕缠郎!”
“她们燕朝女子向来矜持,王后又是宗室贵女,只会更加庄重自持。也就是大王您做了南昭王,王后才会嫁到南昭来和亲,否则若换作在燕朝,大王这就叫尚主,是得住进公主府,吃公主的米,花公主的钱,看公主脸色的赘婿。”
“臣还听说,燕朝那些娶了公主的驸马,平日里只能等传召才能与公主亲近,否则也只能独守空房,除了有个驸马的头衔,和那些面首外室也没什么区别。大王如今不用苦哈哈地等王后传召,只需厚着脸皮地缠上去就行,王后难不成还能将您拒之门外么?”
段钧语滞,有苦难言。
所谓谚语,那是前人多少血泪和智慧总结而出的经验,阿戎对此深以为然,继续道:“无非是费些脸皮,折损些王威罢了,可那是大王你的妻子,又能有什么关系呢?若是王后矜持,大王也矜持,那才真的是相对无言,以后啊,您还是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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