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已至秋日,午后的烈阳依旧不肯饶人。
叶菱馥用过午膳,在院子里只闲逛两圈,后背便蒸出一身薄汗。
她嫌身上粘腻,却又想着刚在饭桌上用了不少,后听嬿儿说厨房有消食的梅子,欢天喜地回房去了。
她歪在凭几旁,葱白指尖捏着梅子,吃得口舌生津,眼见瓷盘将要见底,嬿儿劝着多食伤胃,这才放缓了些。
“也是奴婢不好,女君嫁前叫奴婢去打听消息,还以为将军府是个清净安宁的好去处,谁知这里头竟还有这样的事。”嬿儿坐在叶菱馥脚边,手中针线翻飞。
叶菱馥拈起帕子擦了擦手,回想起今日桓家父子相争情形。
洛阳这些官员世家,大多都有家法,但无外乎是罚跪祠堂,就算出了什么丑事,也不过是挨两下板子。
而桓家里头,一个打得那样熟练,一个更是不屑反抗,俨然是平日便打惯了的,着实令她吃了一惊。
“也不怪你,是我天真,以为稍加打听便能知晓境况。”叶菱馥轻笑一声,“人人都道家丑不可外扬,家里的这些腌臜事,哪里是外人能随意探听的。”
叶菱馥说完,便不再开口,转开脸,目光落在窗棂外头。
几个下人正在院子里清扫落叶,好不容易扫干净一片,一阵风吹来,那老树又稀稀拉拉飘下几片叶子,悄无声息地坠在廊下。
她早该料到的。
她自小在舅舅家吃尽苦头,平日也不许她出门见客,可在外人嘴里,变成了叶仆射不计前嫌,将妹妹唯一的孤女养在深闺之中前娇百宠,实乃仁义之人。
谁家都有个搭下几十年的戏台子,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演着大同小异的戏码,但关起门来,又是其乐融融。
嬿儿瞧着叶菱馥的样子,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绣完手中的帕子。
“您这身见客的衣裳还没换呢,发髻也是紧得很,奴婢帮您卸下来,松快松快吧。”
半晌后,嬿儿起身换了个话头。
叶菱馥想想也是,任由嬿儿将她扶起,转到屏风后。
嬿儿从小伺候叶菱馥,手上麻利得很,不一会儿便褪去她紧绷得外衫,又一一拆下她那些发簪,稳稳安放在梳妆台上。
“哎?“嬿儿手上动作一顿。
叶菱馥从铜镜里看她:“怎么了?
“这玉梳怎么少了一把?”嬿儿低头在妆奁里翻找,又把台面上的发簪小心拨开,“奴婢记得那两把并排,就搁在这儿的。”
叶菱馥知道嬿儿向来是个细心的,凡是出了一点差错便自责不已,当即宽慰道:“不急,好好找找,许是今早梳妆太急,翻到台面后头也是有的。”
嬿儿焦急地撩起袖子,伸手往梳妆台下掏,又去翻旁边的矮柜,左右都寻了一圈,越找越急,鼻尖沁出点点细汗。
“奴婢四处都寻遍了,没有。”嬿儿直起身,面上惶然。
叶菱馥却不甚在意,用指腹抹去嬿儿脸上的汗,取出另一把玉梳,冲她笑了笑:“不碍事的,用这把便是了。”
“这怎么能行呢,这两把玉梳是一对的,上头还雕着鸳鸯,是主家为您备的嫁妆里,最要紧的物件了。”嬿儿急得拔高声音,稍微顿了顿,又低下去,“都怪奴婢不好,没收好女君的东西……”
叶菱馥听着嬿儿的声音带了些哭腔,手中的梳子缓缓停在发间。
她不像舅舅亲生的那些女郎们,从出生起,家里便备好了嫁妆。她的嫁妆是临出嫁前,舅舅为了留些脸面,匆匆备下的。
那份嫁妆微薄得可怜,旁的都不稀奇,唯独那对玉梳,是上好的和田玉,又请匠人雕刻得鸳鸯纹样。
鸳鸯成双,夫妻恩爱,一生不离,白首不弃。
是个好寓意,可惜用在她这样对情爱无所期盼的人身上,当真是浪费了。
而她刚进门一日,这成双成对的鸳鸯便失了一只,好似她这桩婚事也并无幸福之日了。
叶菱馥将梳子塞进嬿儿手里,轻拍两下她的手背:“丢了便丢了,天又塌不下来,不是你的错。”
嬿儿吸了吸鼻子,忍着泪,默默帮叶菱馥梳发,手下动作不自觉放轻不少。
外头忽然传来孩童笑声,伴着李宓的声音柔柔地传进来。
“女君可是在歇着?”
“没呢,李姬进来便是了。”叶菱馥望向窗外,正是李宓带着桓婧站在廊下,便招呼她们进来。
“慢些……”
嬿儿才开了门,桓婧便挣开李宓的手,颠颠地跑进来,李宓在身后追着,面上满是歉意。
“实在是打搅女君歇息了。这孩子回去后一直说女君身上熏香好闻,哄了半日都不肯睡午觉,非要来找您。”
桓婧已经跑到叶菱馥跟前,仰起小脸,小手握住叶菱馥的手来回晃动:“母亲香。”
叶菱馥低头瞧着她,小孩子眼睛水汪汪的,心里欢喜得紧。
“不妨事。”叶菱馥抬手拢了拢鬓发,将桓婧抱坐在自己腿上,“我身上的熏香是自个儿调的,家母传下来的手艺,阿婧既然喜欢,我送一些给你们便是。”
李宓连忙摆手:“头一回见您便拿您的东西,这怎么使得?”
“无妨。”叶菱馥已让嬿儿去取香囊,“我做了许多,用不完也是搁着。”
她顿了顿,片刻后又道:“我不足五岁时父母便亡故了。这手艺是母亲留给我的念想,这些年每每思念她时,便做些香来打发时日,久而久之,便积了不少。”
李宓听得眼眶发酸。
叶菱馥嫁入府中之前,她便听说过她在舅舅家长大之事,此时听她亲口说出,心中不免难过。
“女君……”李宓喉咙发紧,不知该说些什么。
叶菱馥见她这副模样,倒浅浅一笑,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转瞬便散了。
“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不必多言。”
嬿儿取了香囊来,青色的绢袋上用银线绣着兰草纹样,叶菱馥接过来,俯身递给桓婧。
小姑娘双手捧住,迫不及待地凑到鼻尖闻,登时笑弯了眼。
“多谢母亲!”桓婧一双小手紧紧攥着香囊,像是怕人抢走似的。
李宓看着女儿,又看了看叶菱馥,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
李宓双手将铜牌递上,声音温软,“女君,这是管家的牌子,从前由我代管,如今理当归您。明日我便将婧儿的东西收拾好,送到您院中抚养。”
叶菱馥看了看那块铜牌,又抬头看了看李宓。
“阿婧的事不急,一切都看孩子的意思。”她伸手接过对牌,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面,“你是她生母,她若想跟着你,也不必强求她来找我。”
桓婧却好似听懂了她们的话,忽然奶声奶气地说:“我要跟母亲!母亲香!”
李宓眼圈一红,蹲下身替桓婧理了理衣襟,轻声道:“那婧儿便跟着母亲,要听母亲的话,莫要顽皮惹人生厌。”
叶菱馥静静看着母女二人,缓缓开口:“你既执意,我便不多说了,也多谢你信我。你若想她,常来看便是,搬来住两日也无妨。这院子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不过是一顿饭、一张席的事。”
李宓感激点头,抬起袖角按了按眼角,平复了心绪:“女君初来,有些事……我想着,还是该跟您交代一声。”
叶菱馥抬眼看她。
李宓凑近了些:“府里如今看着安稳,但将军和郎君,因着先夫人的事,关系一直不大好。二人在一处,时常为些小事争执,女君日后……心里有个数。”
叶菱馥微微颔首,若有所思,连李宓何时带着桓婧离去也没发现。
桓铮母亲的事,她嫁进来之前隐约听人提过一嘴。
说是难产身亡,桓霆伤心欲绝,为了免于睹物思人,下令烧毁了家中所有桓铮母亲的画像。
因此,桓铮不仅自小失了母亲,甚至从来不知她长什么模样。
叶菱馥垂下眼,指尖摩挲着铜牌上刻着的纹路。
这桓铮和她一样,都是打小没了娘的人。
但好歹……她还能记得母亲的样子,还会制母亲熏的香粉。
可桓铮什么也没有。
她想起今日前厅那场闹剧。
当着下人和她这个继母的面,桓铮被自己的父亲打得皮开肉绽,全然不顾他已经是个十八岁的男儿,丝毫不留脸面。
“嬿儿。”叶菱馥唤了一声。
嬿儿从偏室探出头来:“女君?”
“去把柜子里那瓶金创药拿来。”
嬿儿愣了一下:“您受伤了?”
“不是我。阿铮郎君可是住在西跨院?去一趟瞧瞧。”叶菱馥站起身,将铜牌随手搁在案上。
嬿儿并未多问,转身取了药,便说要为叶菱馥披上外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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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跨院在府邸西侧,与正院隔着两道洞门。
叶菱馥缓步穿过廊下,夕阳已悄然漫上来,将檐角的兽吻染成一片橙黄。院中种着几株芭蕉,叶子阔大,在秋风里沙沙地响。
朔函正蹲在廊下煎药,老远瞧见叶菱馥的身影,先是吃惊,随即迎上去,脸上堆起笑:“女君来了!”
他虽不知叶菱馥为何来访,却想着自家郎君那点心思,眼珠一转,添油加醋地说:“郎君今日回来便趴在榻上,一句话也不肯说,方才还发了一通脾气,把药碗都摔了。”
他说着叹了口气,又偷偷觑叶菱馥的脸色:“郎君心里头苦,从小到大,哪一回不是这样……今日这顿打,我这个做下人的看着都心疼。”
叶菱馥听着他的话,微微蹙眉,示意他赶紧带路。
朔函心中暗喜,殷勤地打起帘子:“女君这边请。”
屋内窗户紧闭,光线昏暗,只靠窗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里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杂着草药苦涩的味道。
叶菱馥跨进门时,眼睛还未适应暗处,便先看见榻上趴着的那个人。
桓铮侧趴在榻上,上身衣裳褪了大半,胡乱搭着一件中衣,露出整个脊背。
背上纵横交错着几道红肿的伤痕,血珠不断渗出,衬着周围完好的皮肤,触目惊心。
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
分明还是个十八岁的少年,眉目却生得极为锋利,鼻梁高挺。
和早上见他时比起,他脸上带着几分苍白,那双黑眸却依旧明亮,眼神冷冽。
“你怎么来了?”他眼神躲闪,开口时声音却有些哑,语气却硬邦邦的,好似质问。
叶菱馥走过去,在他榻边坐下,裙裾铺在榻沿上,带来一丝柔软的香气。
她没急着回答他的话,本想细看两眼他背上的伤痕,视线却总不由自主地下移。
少年趴伏着,肩胛骨的轮廓格外分明,像未展的蝶翼,脊沟从颈后一路延伸下去,两侧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窄腰收束成一个利落的弧度,再往下便没入裤腰之中,只露出一小截腰窝,凹陷处有一粒小小的痣。
叶菱馥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桓铮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耳根一热。
他偏过头,声音更硬了几分:“你看什么?”
叶菱馥轻咳一声,意识到自己又看失了神,顾左右而言他:“打得也太重了些。”
桓铮心头一动,嘴角扬起一点弧度,但他又不愿被叶菱馥发现,默默将脸埋进臂弯,闷声道:“与你何干。”
叶菱馥不应声,从袖中取出那瓶金创药,搁在他眼前,心中重又告诫自己身份有别,面上却不紧不慢地说。
“其实你父亲打你,心中也是不舍,做父亲的,哪有真心要害自己儿子的——”
桓铮听着她此番言语,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行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她,目光重又结冰。
“你是来替他说项的?”他问。
叶菱馥手上动作一顿。
桓铮心中冷笑。
她嫁进来不过一日,便急着要扮这贤良继母的模样,替他父亲来游说自己。
原是他自作多情,什么探望,什么心疼,不过都是她端着架子,做给人看的手段罢了。
“女君若闲来无事,大可以在正院里赏花逗鸟,不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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