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
晨时倒也微凉,万梨云彻夜未眠,倚在熙春楼二楼的栏杆旁眺望远方。
远处响起骨碌碌的车辙声,她猛地扭头望去,只见一辆极其朴素的马车从街角缓缓驶出,车前三名铁甲侍卫开路,后头又跟着四名侍卫,层层护卫之下,叫人忍不住揣测车内究竟何许人也。
万梨云知道是秦涯开始行动了,因为从公主府入宫定然是要经过这条路。
当马车缓缓驶近,领头的侍卫忽然朝上瞥了一眼,万梨云浑身一抖,忙躲在帷幔后面。
因为那侍卫正是闻鹰,想来也是,段珏步步高升,闻鹰自然也跟着手握重权,秦涯又是要面圣的大事,自然马虎不得。
只是那金令到底是段珏当时赠与万梨云的,若闻鹰看出什么端倪又该如何是好?
不过马车既已驶入皇宫,那想来也没有生出什么事端,万梨云也可微微松口气。
接下来她只需等秦涯归来,若秦涯将她教的话牢牢铭记心间,多半也不会另出什么状况的。
万梨云本就一夜未眠,此时终于忍不住,像昏死一般栽倒在榻上。
一片混沌无梦,待她缓缓睁眼,窗子外已是夕阳漫天,尤为刺眼,她欲伸手挡在眼前,却有人早已替她拉好帷幔。
万梨云猛然清醒,定睛一看,只见一名女子正坐在她身边,一袭素衣,面容身形都瘦了许多,但眼神仍如以往那般熠熠生辉,眉宇间锐气依旧。
“贞阳?!”万梨云又惊又喜,紧紧拉着她的手,生怕这一切不过是梦境,醒来便变成泡影。
“辛苦你了,”贞阳刚开口便是一阵哽咽,“你根本没必要回来。”
“贞阳,陛下愿意放你回来了吗?你几时回来的?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万梨云麻利坐起身,将她浑身上下悉数检查一遍,看到没有任何淤青伤痕,除了瘦了些、眼底乌青重了些之外便无其他大碍,才微微放下心。
贞阳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深深看了她许久,眼中泪光微闪,才道:“你知道吗,你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万梨云睁大双眼,秦涯入宫竟是昨日白天的事情了!
“秦涯入宫陈情,他寻到的那些证据和他说的那些话,全是你教的吧,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贞阳死死抓着她的手,“都怪我太过鲁莽,连累了你,若没有我这些事,你早该回澄江州过你的安慰生活了。”
“哪里的话?”尽管如此说着,万梨云也一时有些默然,心中泛起酸涩。
“对了,吕姐姐她如今怎样了?”万梨云忽又想起这事,忙道。
贞阳一愣,随即皱眉道:“你总顾着关心别人,也不关心关心自己?你想过你此番回京城,日后又该怎样回澄江州吗?”
万梨云一时语塞,她还真没想过。
“陛下体恤我,仅把我囚于禁中别殿,本打算秋后判刑,幸而秦涯将功赎罪,陛下网开一面,仅将我放逐封地,用不回京城。待过完七月初七,我与秦涯便要启程,恰好能把你也带出去。”
万梨云紧锁的眉头这才释开,又道:“我听裴烈说什么他想把你处以极刑,可吓坏我了!”
贞阳听罢笑笑,道:“肯定是气话,毕竟陛下登基才不到一年,怎会做出如此忤逆人性之举?”
万梨云想想也是,当时心急如焚,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但到底如今化险为夷,也不负走这一遭。
“但是这几日还有一桩要紧事,”贞阳忽然严肃起来,“吕承真在冷宫偷偷剩下一子,细心藏了半个多月,知情的人鲜少,但长久以来也不是个事儿,我想着找人将此婴孩悄悄送出宫,随我前去封地,不然若是有朝一日被段瑜发现了,那真可是灭顶之灾了。”
万梨云听罢,呆愣了半晌,失笑道:“你才刚出宫没多久,怎么又要做这些诛九族的事?寻常人等进出宫中本就层层困难,货物器具更是仔细排查,要如何才能把那婴孩瞒天过海送出宫中?”
“你做的不也是诛九族的事情?而且方才明明是你先提起吕姐姐的,你能见死不救么?”
见她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万梨云只好问道:“好吧,你要我做什么?”
“我想请你伪装成吕承真的侍女,届时我自有办法把你送入宫中,而且吕承真认得你,定会信任你,你到时候故作瘾疹发作,浑身长满红疙瘩,被发现后就会被遣出宫去,也不敢有人对你的随身包袱细查,半个月的婴孩极小,也不易被发现。”
半个月的婴孩也嗜睡,手脚常常蜷缩着,当真是极小,若藏在肚子里也不易被发现,只是实在太过娇嫩,须得小心再小心才是。
万梨云细细捋清整个流程,欣然应允。
一日后,贞阳便将万梨云安排进了宫。
正巧后宫一位后妃即将临盆,按例可允许母家派女眷来陪同,贞阳便动用关系将万梨云编作女眷的贴身侍女,入了宫后便随意寻了一个花瓶,只要捧着花瓶,来往宫人便自然而然以为万梨云身有要事,于是万梨云竟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冷宫门前。
她听闻之前刘皇后死前也是被囚在这个地方,此时虽是大白日,但周遭静悄悄的,人迹罕至,荒草萋萋,不免有些心里发毛。
她轻轻推开嘎吱作响的木门,与想象中的倒是不一样,里头的院落竟干净整洁,青石板平整光洁,连杂草都没几根,窗子上糊着低劣的桑皮纸,层层叠叠,深深浅浅,一看便是修补过多次。
虽然略显简陋,但并不破败,处处透着人气。
一名侍女听到声响,急急从最中央的小殿奔出来看,看到捧着花瓶的万梨云,一时面露狠意,斥道:“都说了这儿已被你们洗劫过好几次了,根本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你们不要得寸进尺!好歹我家主子与当今皇后也算同宗,你们再这般胡来,我就告诉皇后娘娘去!”
短短几句便让人忍不住猜想住在这儿的人究竟受过怎样侮辱,万梨云心下一酸,忙打起精神道:“姐姐,我并无恶意,只是来找你们、你们主子的。”
万梨云不知道此时该称呼吕承真为什么,她固然是昔日的太子妃,但段瑜登基之后也未给她什么名号,如今被扔在这儿,无论叫什么似乎都不妥当。
侍女狐疑地打量着万梨云,显然不信她的话,冷笑一声,刚要开口,里头却传出一道弱弱的声音:“采儿,怎么了、怎么这么吵,都说了不要和他们争执,他们要什么,咱们给就是了。”
万梨云听得声音不远,干脆想着先进去见她再说,而且这儿似乎只有这一个侍女,闯进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谁料那侍女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死死抱住万梨云的腰,死活都不让她进去,还喊道:“你再敢往前踏一步,我就和你同归于尽!”
万梨云吓了一跳,不知她为何如此激动,只好停下来低声道:“姐姐,我是真有急事......”
说到一半,她忽然递出手中的花瓶,采儿下意识接过,趁着这一瞬间,万梨云一个闪身便窜进了屋子里。
采儿手一松,青瓷花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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