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内,和食暖雾,裹挟着鲑鱼茶泡饭的香气,在空气里缓缓盘旋。
青瓷碗中,琥珀色的昆布高汤,浸着饱满莹润的饭粒,点缀其间的海苔碎,如水墨画滴落的墨点,悄然晕开,散发出淡淡海洋气息。
我落座时,指尖还残留着冷水凉意,先是夹起一块厚蛋烧,连日来的紧绷与算计,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我下意识鼓了鼓脸颊,随即立刻警觉,长睫低垂,掩去眼底的计算光芒。
清晨,在水庭院那场偶遇,言语姿态是否足够自然?车内不慎滑时,那触碰,他又接收到几分信号?
思绪如惊扰蜂巢,纷乱嘈杂,却又必须梳理。
我小口嚼着腌渍萝卜,唇角不慎沾上梅子酱汁,却浑然未觉,目光扫过对面那碗未曾动过的味噌汤,汤面平静无波,映出此刻晦暗心绪。
直到将食物咽下,喉头滚动。
我这才惊觉,自己在心神不宁间,失态进食了小半碗茶泡饭,立刻强迫着自己放缓动作,用袖口拭了拭唇角,重新端出温顺拘谨的姿态。
禅院直哉早已无声放下手中筷子。
他指尖,抵在下唇,目光掠过对面人下巴上那白生生的饭粒。
她鼓着腮帮,专注咀嚼食物时,那副笨拙,生机勃勃的模样,让他想起那些不愉快的碎片。
禅院道场,十年前。
那里永远弥漫着汗水、尘土与木料的气味。
年仅十岁的直哉,刚刚以无可挑剔,完美复刻二十四帧的投影咒法,将年长陪练,干脆利落击倒在地。
他微微喘息,抬起头,额角挂着汗珠,望向端坐于上方的父亲。
——禅院直毘人。
直毘人拿起手边酒壶,仰头饮了一口,目光掠过他。
“尚可。”
父亲的评价平淡,听不出半分赞许。
“但切莫自满。你的投影咒法,纵使再快上一分,对上五条家那与生俱来的无下限……”
后面的话,不必多说。
它如梦魇般,常挂在父亲嘴边,再次回荡在空旷道场,也重重砸在直哉心上:
“六眼,是现下咒术界规则之外的存在。直哉,有些差距,是从你出生那刻起,便已注定。”
周围族人屏息静气,目光复杂在他身上流转。
那些视线,有关切,有对家族未来的期待,但更深处的,是无数次沉淀下来的失望。
他挺直脊背,明明,他才是这场比试的胜利者,却比失败,更憋屈冰凉。
回忆潮水退去。
禅院直哉将视线,重新聚焦于眼前。
这个名唤“樱”的女人,她的欲望、算计,就明晃晃摆在桌上,她处心积虑接近他的意图,清晰可辨。
他洞若观火。
但偏偏,是她偶尔流露,那幼稚的笨拙模样,带着不受外界那套严苛比较的法则,还有松弛感。
这种东西,是他自幼便被剥夺的。
是他在禅院里,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它像一根毒刺,扎在十数年的神经上。
他自己不愿承认,但又被她吸引。
“演技倒是不错。”
他在心中冷嗤,试图用傲慢压下动摇。
这女人的目的,心知肚明。
这份掺杂在表演中的真实,勾起他的探究欲。
正是因她本质不纯粹,和属于弱者的真实,才显得她,不那么具有威胁,甚至供他随意的趣味。
“你的吃相,是故意做出来,显得很可爱吗?”
我举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困惑抬眼,眼底氤氲着水汽,配上那粒滑稽饭粒,表情懵懂:
“……什么?”
心底一股无名火,窜起。
明明我已经够惨了,方才定下束缚,再加上这一整天来无休止的伪装,精神疲惫不堪,现在,这个喜怒无常的禅院直哉,又抽风质问我?
我强撑整日的温顺假面,在这刻化作汹涌潮水,裹挟着疲惫感,鼻尖一酸,眼眶迅速泛红,泪珠大颗大颗滚落,砸在青瓷盘沿。
禅院直哉呼吸一窒。
我努力控制哭泣,隐忍无声,泪如雨下,泪水顺着脸颊蜿蜒,迅速没入衣领,声音带着颤意:
“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吃顿饭而已……”
我抬手想去擦拭,动作越发狼狈,湿漉漉的睫毛,黏在眼下,透出破碎感。
“……哭什么。”
他语气生硬,带着事态脱离产生的烦躁,
“我没说你不能吃。”
他试图找回那份居高临下的主导权,话一出口,调子却变,带着别扭。
“别用这种样子……看着我。”
“我又是哪种样子了?”我抬起头,泪落得更急更凶,那些为了生存刻意为之的勾引算计是真!
但是,此刻翻涌的委屈与无力,也同样真实不虚。
我正想开口辩解,万千话语却被堵在喉间,死死攥紧裙摆,将所有控诉悲鸣,都压抑在颤抖中。
禅院直哉凝视着眼前,喉结不自觉滚动。
那滚烫泪水,仿佛带着腐蚀性,灼得心头莫名发痒,视线被钉住,无法从这张梨花带雨的脸上,移开。
“……要怎样你才肯停下?”
他稍稍软化,妥协开口问道。
我捕捉到他语气那丝微妙松动,从袖中摸出今早他掷予我的松竹手帕,在脸上擦拭,声音瓮瓮:
“那……直哉大人,您能不能……就是对我稍微好那么一点点?哪怕,就当作是……可怜可怜我呢。”
我抬起被泪水刷得清亮眼眸,湿漉漉望向他,暗暗发动术式,那里,交织成危险迷人的网。
禅院直哉与我对视片刻,目光在那块手帕上,短暂停留,鬼使神差,点了点头,声音低沉:
“……跟着我,自然无人敢轻易动你。”
至少。
眼前这个女人,她的欲望恐惧,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比起家族里那些厚重面具,心思深沉如海的亲人,要干净得多,简单得多。
我眼底浮现得逞光彩,迅速起身,绕到他身侧,伸出小指。
“口说无凭,我们约定好了?”泪痕犹在脸颊,神情切换带着稚气的狡黠。
禅院直哉垂眸,看着那根幼稚承诺的小指,荒谬感油然而生。
他本该嗤之以鼻,却并未抬手推开。
“……幼稚。”他评价道。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的是小……”我低声念诵着那古老童谣,语调认真。
话语未落。
我小指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
禅院直哉伸手,就着我伸出手的姿势,用力一拉,将我整个人揽入怀中。
“唉?!”
我猝不及防撞进他胸膛,鼻尖被浸染的檀香,所笼罩,大脑一片空白。
“……直哉?”
他没有回答,箍在腰后的手臂,收得极紧,勒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这个拥抱,来得猛烈,却并无多少情欲,更像是确认,是他霸道的攫取。
禅院直哉借着怀抱,仿佛能隔绝掉那些来自六眼阴影,和家族沉重期望的压力。
他怀中这具身体温软,因惊吓与未平情绪,产生颤抖,其中,有掺杂着表演成分,在此刻,却只构成围绕他而存在的屏障。
他贪恋这片刻,无需与任何人比较的安宁,又清醒意识,这是建立在虚假的沙土上,想要将这份特殊彻底掌控,甚至,在必要时,亲手摧毁。
内心矛盾,剧烈撕扯着他。
最终。
禅院直哉无法忍受这种陌生软弱感,持续蔓延,骤然松手,粗暴将我推开,霍然起身,头也不回走向门外:
“够了,回去了。”
他语气已然恢复一贯冷硬疏离。
我怔在原地,那霸道冷香萦绕在鼻尖,心下复杂难言。
禅院直哉。
他并非生来,便是如此冷酷扭曲。
他只是,在禅院那口浸满陈腐规则,歧视与力量至上的深井,泡得太久、太冷,早已侵蚀入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那里,还残留他的触感,眼底因真实情绪产生的柔软,迅速平息,重新凝为清醒。
在这个以强弱,血脉,尊卑来衡量个体价值的世界里,天真,幻想和真心。
是活不下去的奢侈品。
接下来。
我必须抓住每一根可攀爬的稻草,哪怕是与猛虎谋皮,也在所不惜。
我静静独了片刻,将所有情绪压制、抚平,确认那张温顺惶恐的假面,牢固无瑕戴在脸上,才起身,仔细整理凌乱的和服。
确保每一个衣褶、每一条束带的弧度,都恢复到最得体击的状态,才向外走去。
与此同时。
下行电梯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所以就说,老师我这次是真的不小心嘛!”五条悟拖长那玩世不恭的调子,毫无诚意摊手。
他那高大身躯,占据轿厢一角,即使戴着黑色眼罩,也能感受到他那种与生俱来的强大气场。
“谁知道那个诅咒,临死前还会回光返照,来那么一下领域展延的雏形呢?不过,结果不是很好吗?大家都活蹦乱跳的,还顺便为咒术界祓除了一个潜在的威胁哦!一举两得~”
“鲑鱼明太子!”
狗卷棘拉高衣领,紫罗兰的眼眸瞥向五条悟,带着明的显不满与控诉。
他对活蹦乱跳这个说法,持严重保留意见。
“差点就被砸扁了,蒙眼笨蛋你这不小心的代价也太大了点。”
禅院真希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吐槽,下意识微微紧绷肩膀,泄露刚刚结束任务的凶险一刻。
“就是就是!”
熊猫挥舞着毛茸茸爪子,在一旁用力附和。
“要不是真希反应快,用咒具强行撑住塌陷主梁,我们这会,就要被埋在那堆废墟下,开追悼会了!悟,单单这顿大餐,可不够补偿我们受到惊吓的脆弱心灵和精神损失!”
“诶~好过分啊大家!”
五条悟夸张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受伤很深的样子,黑色眼罩,完美遮蔽他此刻眼神。
但那高高扬起的嘴角,明明白白显示
他完全没有在反省:
“老师我可是心怀愧疚,特地选了这家超~难预约~据说味道一级棒的怀石料理,来郑重道歉哦!这里,可是被美食家吹上天的一绝……”
话音未落。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光滑如镜的金属门。
匀速向两侧滑开。
走廊暖黄的灯光,涌入轿厢,同时也照亮电梯外,那个背对着他们,穿着深色和服,有些不耐烦等待的身影。
电梯内原本欢快气氛,瞬间冻结,骤然凝滞。
五条悟嘴角那抹笑容未变。
“哟,”
他语调轻扬,带着挑衅戏谑。
“这不是禅院家小少主吗?真是……巧啊……”
禅院直哉,在听到这个如梦魇般声音,骤然绷紧,缓缓转身,在五条悟那眼罩上,短暂停留。
随即,他带着鄙夷,狠狠刮过五条悟身后的。
禅院真希。
“哼,”
禅院直哉从鼻腔发出轻蔑嗤笑,傲慢扬起下巴。
“我当是谁,在这里喧哗。原来是禅院家的半吊子,怎么?不像肮脏角落里的阴沟老鼠,挣扎求存,倒是傍上所谓六眼,大摇大摆出现?真是…不知所谓。”
禅院真希眼神冰寒刺骨,周身散发凛冽杀气,手按在腰后的咒具上:
“禅院直哉,你找死?”
“喂喂,”五条悟随意往前踏出一步,将禅院真希完全挡在自己阴影后。
他懒散姿态未变,但属于最强的压迫感,已如潮水般漫开,充斥整个电梯空间。
“当着老师的面,威胁我可爱的学生,直哉,你们禅院世代传承的家教,就是教你用这种词汇,来问候一位女士的?还是说……”
他微微偏头,语气陡然沉下几分。
“你需要我浪费宝贵时间,帮你好好回忆一下,面对绝对强者时,最基本的礼貌?”
禅院直哉像是听到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眼神里的蔑憎,满溢出来。
“五条悟,别以为天生拥有一双六眼,就能对御三家内部的事务指手画脚。凭你也想教训我?”
他目光再次如毒刺般射向真希,话语恶毒:
“至于这个连咒力都无法凝聚的废物,在禅院,跪下来给我提鞋的资格,都——!”
话音未落
空气仿佛被无形力量抽空,万籁俱寂。
没有残影,没有咒力波动的预兆。
下一刹那,只听得“嘭”的一声炸响!
禅院直哉整个人,被力量的巨锤,狠狠砸中胸腹,后飞出去,脊背重重撞在走廊墙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碰撞闷响。
他发出痛苦闷哼,唇角破裂,殷红血丝汩汩溢出,沿着下颌,蜿蜒滑落。
“直哉大人!”
原本打算静观其变的我,立刻意识到,这是表现忠诚关切的绝佳时机。
可不能浪费了。
我小跑出来,和服袖摆和随着动作飘动。
今日装扮精心却不张扬,淡雅如夏的浅青和服,腰束是银灰色,发髻上是碧玉花簪,无一不衬托出柔美易碎的气质。
此刻。
我脸上布满惊慌与担忧,蹲下身,急切扶住直哉肩膀,抽出素色手帕,动作轻柔,替他擦拭嘴角血迹。
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设计。
我的出现,立刻吸引电梯内所有人的目光。
禅院真希皱起眉头,审视着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女人,眼里带着困惑警惕。
这女人是谁?怎么会和禅院直哉在一起?
狗卷棘微微睁大眼睛,小声嘀咕:
“……鲑鱼?”对这发展,感到意外。
熊猫好奇歪着大脑袋,黑白分明的两眼,写满这是什么情况?
而五条悟。
他隔着眼罩,饶有兴味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抬起头,望向五条悟,蒙着水光的眼眸,在走廊灯光下,格外剔透,语气带着愤怒:
“五条悟先生!即便直哉大人言语有所冒犯,您身为咒术界标杆、五条家主,动用如此暴力!”
“是否,太过有失身份了?这若是传出去,恐怕对御三家之间的和睦,绝非益事吧?”
我的话语,听起来,完全是一心维护禅院直哉和禅院家利益的姿态。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在面对五条悟时,那种被从里到外、的都一览无遗的寒意。
让我背脊发凉,心脏擂鼓般狂跳。
我必须表现足够镇定。
五条悟微微偏头,看着我,嘴角那抹玩味笑意加深,带着洞悉一切的慵懒:
“哦?这么着急护着他啊……”
“还懂得搬出御三家的大道理。”
他语调轻扬,仿佛看到有趣表演。
“这么卖力表演……”
“他给你开的价码,很高吗?”
这话像一根冰刺,扎进我心中隐秘角落。
我所有的算计、伪装,交易,瞬间变得透明。
我强撑着,移开视线,指尖微颤,。
禅院直哉借着我力道,狼狈站起,抹去唇边血痕,眼神阴鸷扫过禅院真希,死死盯住五条悟。
“……我们走。”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命令,拉走我,从高专众人身旁穿过,快步走向电梯。
不愿再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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