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怀袖毫无波澜,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是吗。”
孙无双说:“你很清楚,以你二人之能,无论彼此是何招式,是何策略,是何节奏,你们都可以一一看破、化解、反制,这些剑道中的‘形’已经毫无意义。若要赢,唯有以命相搏,逼得对方不得不与你交换——以赢来换,或者,以命来换。”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将话音卷走。
“所以我要你杀了他,”孙无双一字一顿地说,“不杀他,你无法赢。”
橘怀袖没说话。
“怎么,难道事到如今你反而想逃避吗?”孙无双逼近一步,“你既然敢走到今天这步,所思所想只会比我说的更多更深。我现在问你,你到底敢不敢?”
橘怀袖冷冷道:“你知道答案。”
“我知道,但我要你亲口说出来。”
“说有何用。”
“一件事,只有自己亲口说出来,才会知道它的分量到底有多重,代价到底有多大,想做到的决心到底有多深。”
橘怀袖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不。”
孙无双拧起眉:“不愿,还是不敢?”
“不说。”
橘怀袖砸出来两个硬邦邦的字,甚至他自己都已经暗中运转起真气,预备着孙无双要跟他过过招。
但出乎意料的,孙无双竟没有发怒。
她直勾勾盯住橘怀袖,虽然脸色已然铁青一片,但终究是忍住了,甚至,她竟退了一步。
“行,”她没有再纠缠,转而道,“杀人之法,你是杀手,比我专业。我能传授给你的只有一招,保命的招。”
橘怀袖掌心凝聚的剑气俶尔消散,他顿了顿才道:“你刚才说要杀他。”
有一瞬间,一阵莫名的忧伤从孙无双坚毅的眼眸里一闪而逝,橘怀袖捕捉到了,但他没兴趣多问。
孙无双自然也不是有兴趣解释的那种人,忧伤逝去,她恢复了冷硬的态度:“必死之局,你没死,自然就是他死。”
她的掌心突然弹出一把长剑:“现在,来杀我。”
与孙无双不同,直到第二日太阳高照,季佳才悠然来访。谢婴麟自然提前感应到了那股浑厚如渊的气机,他早早便候在门口,一番行礼问安、奉茶让座,做足了贤侄的姿态,嘴甜得像抹了蜜,哄得季佳眉开眼笑。
茶过三巡,季佳左右看看,没见着橘怀袖的影子,便问了一句。谢婴麟这才叹息着告知,昨夜孙前辈已将人抓走了,不知去了哪里,至今未归。
季佳闻言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果然,她还是这么心急。”
谢婴麟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替季佳续上热茶,语气关切:“听前辈此言,似乎与孙前辈……渊源颇深?”
季佳接过茶,目光落在氤氲的热气上,面露怀念之色:“你母亲或许曾同你提过,当年我与无双,乃是同门师姐妹。一同入山门,一同练剑,一同挨师父的骂,后来也一起闯荡江湖,渐渐闹出点名头,在当年,还侥幸得了个剑阁双英的名号。”
谢婴麟自然有所耳闻,但并非从自家母亲那儿八卦来的,雀鸟司的耳目足够叫他知道这天底下的所有秘密——除了秀秀的秘密。
他并未插嘴,只认真听着。
季佳本就是口齿伶俐之人,此时更是言辞恳切。从同门之情说到知己之交,又说到当年二人立誓结拜、此生不负,寥寥数语便将那数十年的情谊勾勒得淋漓尽致。
谢婴麟听得不停点头,适时接口道:“晚辈亦有一位知己,虽非血亲,犹胜手足,亲密无间,前辈与孙前辈之情,晚辈感同身受。”
季佳一笑,一双明眸洞若观火:“便是那位橘小友,对吗?是啊,当年我与无双正同你们一般,亲密至此。直到那场道门大比……一切都变了。”
她突然话锋一转:“贤侄棋力如何?”
谢婴麟谦虚道:“略知皮毛,不敢在长辈面前卖弄。”
季佳显然不信,又问:“若是两个棋力相当的高手对弈,贤侄以为,这局棋会如何?”
谢婴麟略一沉吟:“既是高手,那自然已将一切定式、策略、攻杀手段都烂熟于心。又是棋力相当,也就意味着只能靠对方的失误漏算,或是意料之外的变化、应对不力的妙手来决出胜负。”
季佳追问:“那若是任何你下出来的变化,对方都能在落子之前就完全算清,并且找到最优解呢?反之亦然。”
谢婴麟摇头:“那当真是绝无仅有的天才了,还是两位。”
季佳一笑:“正是,若是寻常下棋,岂非要下到天荒地老?”
谢婴麟知道她话里有话,便把台阶递过去,问道:“那前辈可有解法?”
“有。”
“晚辈洗耳恭听。”
季佳咔嗒一声把茶盏放下:“将棋子一把扫开,抄起棋盘砸在对手头上,而且记住,一定要用尖的那一角。”
谢婴麟登时哈哈一笑:“好一步妙手,想来当年前辈赢下孙前辈,靠的就是这一颗杀心了?”
季佳也笑,畅快又自得,笑完又叹息:“但这颗杀心,却是叫无双死了心,也铁了心。这么多年,她就是一定要杀我一次。杀不了我,杀我指点的人,也一样。”
她看向谢婴麟:“所以明日大比,她定会要求橘小友对你痛下杀手。”
谢婴麟闻言并未追问,反而道:“听前辈的意思,似乎并不介怀孙前辈想要杀您之事。”
季佳叹了口气,语气真诚:“是我亏欠她在先。当年决赛,她明知若不动杀心便赢不了我,却终究没能对我下手,而我却动了手。被自己最信任的人以命相搏,背叛至此,换了谁能不恨?”
谢婴麟先点头,随即又摇头,他笑道:“晚辈多嘴一句,前辈选了赢,所以能下杀手,孙前辈选了您,所以输了。一切随心而行,只有选择,没有对错,依晚辈看,如今这般,其实倒是个双赢的局面。”
季佳哈哈一笑,比方才更显畅快:“贤侄真是善体人意,你母亲将你教养得很好。好了,言归正传,你的剑法已臻化境,无需本座再画蛇添足,因此,本座只有一招教你。”
谢婴麟微微欠身:“请前辈赐教。”
“这一招只为一件事——杀了橘怀袖。”
谢婴麟抬眼看着季佳,季佳笑意不减,谢婴麟亦如此,他道:“方才听前辈所言,好似自觉对当年孙前辈之事多有遗憾?”
季佳爽朗道:“遗憾乃人生常事,很快你也会体会到。”
不多时,季佳传完招式,确认谢婴麟掌握后便离开了,谢婴麟回了静室打坐,橘怀袖一直没有回来。
到了晚间,几滴雨砸在小楼的瓦片上,像是老天的预警,而后雨声猛地炸开,瓦片噼啪作响,声音连成一片,交织成密不透风的轰鸣。
雨一直下,不知过了多久,静室中的长明灯突然熄灭,周遭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
一只冰凉潮湿的手从后攀上了谢婴麟的肩膀,手指修长,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摩挲着他的喉结。滴着水的长发垂到他的脸上,像一条条蜿蜒的蛇,缓缓滑进他的衣襟。
谢婴麟睁开眼,正想开口,那只手突然卡着他的下颌抬起来,和手一样冰凉的唇堵住了他想说的话。
唇是冷的,这个吻却是烫的,既不温柔,也没有试探,甚至恨不得叫谢婴麟干脆窒息,好似一个在水里沉浮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便死死地箍住不放。两人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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