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橘怀袖又一次勃然大怒。他自己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他就像一座活火山,隔三差五就要喷发一次。他痛骂着让鹿辞滚开,去死,死远一点。
鹿辞依言退开,但他的脸上还是那种逼得橘怀袖发疯的表情,平静,包容,像在看一个正在发脾气的孩子——鹿辞为了让橘怀袖宽心,开始频繁地让橘怀袖恢复视力,但现在这种恢复对橘怀袖来说和酷刑无异。
他一看见鹿辞那张脸就觉得太阳穴嘭嘭直跳,跳得他眼前发黑,他的手开始发麻,脸也麻了,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在扎他的皮肤。他拼命呼吸,大口大口地喘气,可气就是吸不进来,他感觉自己快要室息了。
他扶着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慢慢坐到那块已经被层层包裹住的巨石上。坐下来之后,喘气更困难了,肚子顶着他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很大的力气。他低下头,手撑着肚子,额头的冷汗滴在手背上。
暴怒中,橘怀袖突然发现肚子里的那团暖黄色的光正在躁动不安,像一只被关起来的小猫,拼命地冲撞着四壁,真气也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橘怀袖尝试平静下来,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有消气。
突然,肚子里那团光不动了,经脉里那股一直流转的真气也变得稀薄。
像是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橘怀袖感觉胸口的火气一下灭了。鹿辞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不知道在废什么话。橘怀袖不想听,他一直低头盯着自己凸起来的肚子。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它再动一下,还是在等它永远不要动了,也许两者都有。
他等了好久,终于,丹田深处传来一下极轻的搏动,像一只小小的拳头敲了敲他的身体,真气又开始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他慢慢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几乎一直没有喘气,肩膀僵硬地发疼。
他突然想起娘亲。
村子里夫妻吵架是常事。东家的男人摔了碗,西家的女人砸了锅,隔三差五就能听见谁家又闹起来了,吵完了打,打完了哭,哭完了第二天又坐在一起吃饭。他的玩伴们如果遇上家里吵架,有的会蹲在自家门口哭嚎,有的却像没事人一样,家里被爹娘对打砸得稀巴烂,小孩儿照样在外面疯跑,追鸡撵狗。
这是很常见的事。可他从来没见过自家爹娘吵架,一次都没有。只是有几次他散了学,一出村学就看到了娘,娘手里提着包袱,看见他就蹲下来摸摸他的头,说:“走,娘带你回外婆家玩几天。”
于是他就牵着娘亲的手,走上那条通往邻村的田埂,一路上踢着石子,听娘亲给他讲外婆家的大猫又生了小猫,讲大舅舅又从河里摸了一条大鱼。娘亲的声音很轻很软,和平时一样,他也就觉得,和平时一样。
后来他明白了,爹娘当然也会吵架,只是从来避开他,娘每次气得回娘家,也都会带上他。她从没有把他一个人丢在没有她的家里,从不让他看到那些可能砸碎的碗碟,摔坏的桌椅。
她每一次都带他一起走。
橘怀袖把手放在肚子上,隔着衣袍,他感觉到一片温热,像一团小小的火。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谁都听不见的话。
我带你走。
不管它是什么,是蛊虫也好,是孩子也好,是他的也好,是谁的也好。他不会留下,也不会把它留下,留给鹿辞这个疯子。他要带它走,就像当年娘亲每一次都带他走。
橘怀袖更加频繁地吸收光团带来的真气,但他不敢吸收得太快,怕被鹿辞察觉。他还借着发脾气的掩饰,不准鹿辞给自己把脉。同时为了让鹿辞不发疯,他开始配合喝那些安胎药,甚至偶尔会主动和鹿辞说自己的感受,虽然还是冷冷的态度,但足够让鹿辞欣喜若狂,礼尚往来地更加放宽对橘怀袖的拘束。
橘怀袖猜测,或许这团真气是孕育生命时自然会生发的东西。母体与胎儿之间,本就有某种无法言说的联结,真气从那个小生命流向母体,滋养他、修复他,让他有力气继续走下去。鹿辞不知道,因为这不在任何一本药书里,只有孕育生命的人会知道这件事的发生。
终于,某一天,橘怀袖发现自己再一次可以驱使真气了。那股微弱却真实的力量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流向指尖,像一柄被重新磨亮的刀,虽不如从前锋利,但足够切开他眼前的黑暗。他稳住心神,把那股真气压在掌心,不让它外泄。
鹿辞正在药园里背对着他修剪花朵的枯叶,橘怀袖捡起一片叶子,假装在把玩,悄悄用真气把叶片幻化成了人的形状。微弱的黄光闪过,树叶小人在他掌心里站定,橘怀袖把它放到地上,小人借着草甸的掩饰,一路跑到了溪水里,顺流而下。橘怀袖闭着眼,感受那一点真气在水流中颠簸旋转,一路绕过石头,穿过树影,顺着溪流向西而去。
之后随着真气一天比一天充沛,橘怀袖源源不断地放出小人。草茎、花瓣、任何他能摸到的东西都变成了一个个指甲大小的小人。小人们一个接一个地顺流而下,有的漂了几里便失去了联系,有的被鱼吞了,有的撞上石头被碾碎。他不气馁,第二天继续放。
终于,某一天,一个草茎编成的小人在漂了整整一个下午后,传回了最后的画面——溪流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水域,西侧的山路从密林中探出来,沿着水岸蜿蜒延伸。山路尽头,隐约能看到几座小楼,灰瓦白墙,烟囱里飘着炊烟。
有人居住在那里。
橘怀袖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某天,橘怀袖难得主动对鹿辞开口:“你之前写的那首词,拿给我。”
鹿辞一愣,没想到橘怀袖会主动提起这个,他出去找了找,拿回来给橘怀袖,同时恢复了他的视力。橘怀袖看到他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好像最开始那个青涩害羞的男孩突然回光返照了一般。
橘怀袖看着纸上龙飞凤舞的字,细细读了读,才道:“你这首词……”
鹿辞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等着被摸头的狗:“前辈喜欢吗?”
橘怀袖淡淡道:“意境尚可,但是有好几处字句平仄舛律,读起来音韵不谐。”
鹿辞脸上的笑登时僵住,那层羞涩的薄红还挂在他的耳尖,他眨了眨眼,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橘怀袖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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