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宸面无表情，“随便看看。”
陈玲不是没听出这位半途加入队伍的成同志的疏离，推了推眼镜腿，没继续说话。
“吱”
卡车停住了，车斗里的众人身子晃了晃。
“各位同志，这里是仁合县国营饭店，咱们下车吃个早饭先。”驾驶室里的于持下了车，拍着车斗说道。
他是西南冶金局一名干事，这趟要把规划组的组员们安全送达201厂。他们这一队加上自己和司机，一共25人。另外还有两队人在路上，大家约定在仁合县汇合。
车斗里的22人陆续下了车，成宸靠坐在后车斗说：“你们吃完给我带点就成。”意思是他就不下车了。
于持明白成同志的顾虑，腿脚受伤，下车不便。
成同志进队伍前将自己的情况都说明了。他因救战友而导致左腿受伤，伤势恢复后，医生判断他无法继续胜任工程兵的工作，因而因伤退伍。这趟能进规划组，是受唐山铁道学院的王厚德教授邀请前来。
“我们还需要等着另外两队的同志才一起出发。”于持边说边站定在成宸的左手方向。
成宸：“那就麻烦于同志了。”右手抓住车斗，左胳膊搭在于持肩膀，双臂同时用力，往车下一跳。
于持伸出双手扶了扶他的腰背，助其平稳落地。
“谢谢。”
“不客气。”于持把车斗挡板收了上去，拍了拍车斗，朝驾驶室道：“小齐，找个空地停，别挡路。”
卡车启动，开到不远处的空地。
仁合县国营饭店是个一层的平房，并不大，大堂里摆了四张方桌。
于持找到服务员大姐点了四十五个粗面馒头、两大盆玉米糊糊和两碟咸菜。他们一行加上司机和他一共25人，其中20名男同志，5名女同志，男同志一人两个馒头，女同志饭量小，一个馒头就够了。
给完钱票后，25人分成四桌，每桌配的凳子只够16人坐的，于是大家主动变成年纪大的坐着，年轻点的站着。
服务员大姐去后厨报了菜单，回来时见这一行人大多戴着眼镜、还有穿着旧军装，背脊挺得笔直的同志，她眼珠一转，笑着朝于持招手，“同志，你们人多，不够坐，随我来再搬点凳子出来。”
于持和几个年轻的随着服务员大姐拿了凳子出来，司机小齐也进来了，25个人把国营饭店装得满满的。
他们这一批人是附近设计院的，另外两波是从京市和东北那边赶来，比他们要晚一些到。
大家也都不认识，说话比较客气，成宸坐在其间，十分沉默。
人在这里，脑子里却已经在想刚才在路上瞧见的身影。
是向云同志，是那个被土匪劫走，受了伤，却打晕了土匪的女同志。
他想起在向前公社的那几天。她被土匪劫走，被退婚，被婆家嫌弃。但她没有哭，没有抱怨。她搬石磨自证，她跟赵大妹对峙，她跟着军车来了201厂。
他呢？腿伤了，退伍了，就觉得自己废了。
……
此刻的向云同志，正围观张庆芳和王雨两人用那北地的口音跟带着浓郁西南地域口音的“二舅娘”你来我往地砍价。
“布料算便宜点，我们是从江对面的厂子里来的，我们厂好几千人呢，价格合适的话，不止我们买这一点。”
“就是，二舅娘，我都喊你二舅娘了，自家人，算便宜点呗。”
二舅娘黝黑的脸上浮现憨厚的笑容，但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憨厚。
“这麻是我们去江边一点一点锤出来的哩，已经很便宜了，你再推荐多的人来，我也没得了咧。”
这价还怎么砍？
“二舅娘……”
又来回扯了好久，终于用三块钱买了九尺布，这已经是二舅娘家所有的麻布，棉布就别想了，这边不产棉花。
九尺布料并不少，做一件厚棉袄绰绰有余。向云本来想再做床被子，但一问才知道，棉花也要棉花票，她是临时工，没有这个票，要是跟秀姐她们换，还得先还了布票。
张庆芳：“被子不急，你现在还有得盖，先做袄。”
向云皱着脸，“可我没有棉花票。”
没棉花票，咋做袄？
张庆芳摆手，“没事，这个好解决。”
这里冬天没东北冷，她们三个带来的冬被拆些棉花出来，也能给她凑够一件袄的棉花。
拿着九尺布，不好进供销社，三人商议后，由向云抱着布料站在外面，余下的手纸这些，交给雨姐和芳姐她们去买。
对，自昨天向云跟余大姐她们交了底，现在她管王雨叫雨姐，管张庆芳叫芳姐，管余大姐叫秀姐，关系也近了一层。
县国营饭店就在供销社侧对面，向云站在门口，眼睛却使劲往国营饭店里瞧，心里想着的却是，也不知道自己啥时候能凑够去国营饭店搓一顿的粮票。
听雨姐说，国营饭店的饭菜老鼻子好吃了。
她虽然不懂“老鼻子”具体是啥意思，但她想肯定是“特别”的意思——特别好吃。
但，没粮票也是白搭。想到此，她移开了视线，哼，吃不着，她不看了。
殊不知，她这上一秒还眼巴巴，下一秒就气呼呼移开视线的举动，被坐在国营饭店的成宸看在眼里。
他低下头。
等到他再抬起头时，斜对面的向云早就离开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拿了一个馒头，掰开，塞进嘴里。
三人赶在吃中饭前回了201厂，吃完中饭，将九尺布拜托给张庆芳和王雨，向云去了机修班。
今天值班的是蒋师傅和李立，两人正在修钢钎。
瞧了眼比平常多了一倍的坏钢钎，向云接过李立手里的铁锤，“咋今天这么多的钢钎要修。”
“上回说的设计院的同志们今天就要来厂里了，方指挥着急将原本定的几块地的土包包平了。”李立叹了口气，“钢钎坏的多了不说，听说好些个同志的手都锤裂了。”
向云来到201厂一个多月，搬过石头、土，割过草，运过砂石，也用脚丈量过这片土地。地方不大，三面环山，一面临江。坡上除了草、土外，最结实的就是那些岩石，平地难度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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