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花让几个孩子留在地里忙活,她先拿着向云的信回了家。
向大山前几天着了凉,今天阳光正好,正趴在院子里的竹床上晒太阳,听见动静,他朝张春花看过去,“咋回来了?是少拿了什么东西吗?”
“不是,”张春花脸上堆着笑,扬了扬手上轻薄的信纸,“是云妹儿来信了,大队长刚刚给我送地里来了。”
向大山撑起身子,“信里咋说?云妹儿都还好吗?”
“好,好得很!”张春花走到竹床边,把信给了向大山,“信没写多少,但说她现在是工人了,管吃还管住。让咱们不用担心。”
向大山骨节分明的手轻抚信纸,“是好,工人好啊,”想到什么他又问:“云妹可说了她现在是临时工还是正式工?”
他当初去矿山十年,最后却只是临时工身份,受伤回来后,在队里种地这点收入完全不够给他吃药,家里的境况一日不如一日。
张春花眼神一暗,很快又压下那股失落,“云妹儿信上没写,回头回信时我问问。”
向大山摸着薄薄的信纸,嘴上不停地说着“好”字,很快又说:“还是别问了,别给云妹儿压力,她……”向大山心里涌出苦涩,“当初我要是争气成了正式工,咱家也不至于过得这么苦,云妹儿从小就懂事,肯定会争取做正式工。”
张春花心下一松,“这倒是,”这是她尤为自豪的一点,女人家的得意不是来自男人就是来自儿女,“云妹儿自小就懂事。”
“大队长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信?”
“没,他只说我什么时候想回信了,找他去。”
山坳大队在山里,去一趟公社不容易,当初公社开了扫盲班,大队里只有几个人去学了,其中便有向老实。
“是只让回信还是可以捎带些东西?”向大山问。
“这我不知道,”张春花眉头紧锁,“就算能捎带东西,咱家也没东西可捎带的。”
云妹儿离开时,家里的活钱基本上都给了她,吃食,他们每年分的加上自留地里的产出,都不够家里几口造的,哪里还有结余。
向大山想了想,“你把我那条灰色裤子拆了,喊上兰妹儿,赶一赶,多做几双鞋过去,鞋底纳厚点。”
灰色裤子,那可是那几年家里男人还在矿上时添置的,前些年家里那么难,她都没舍得换了出去。
向大山见她面露难色,叹了口气,掰开了说:“咱家别的帮不上,但云妹儿从小穿惯了你做的鞋,鞋是咱能拿出去最合适的东西。”
“可那裤子是你为数不多没有补丁,我还想着向勇娶媳妇时……”
向大山摆手:“多条没补丁的裤子,勇子也不会多多少好处,但云妹儿那边一来有了合适的鞋穿,二来,她也会知道家里没忘了她,日后,若是家里有困难,她能拉把手的还会拉一把。”
“没鞋,她也要帮家里。”张春花反驳。
“真心帮和碍于情面帮忙,能一样?不说这些,云妹儿也是咱女儿,咱俩既不是后爹也不是后娘,说不上全心全意待她,但也不能不顾她。”
见张春花还要反驳,他一锤定音,“听我的,你赶紧去喊兰妹儿回来做鞋。”
张春花习惯了听向大山的,哪怕心里诸多不愿,却还是进了屋,拿上针线筐就往外走。
“去哪儿呢?”向大山纳闷。
“我去七婶家做针线,七婶纳的鞋底比我做的好。”张春花答道。
现在云妹儿在厂里做了工人,别管是临时工还是正式工,她得赶紧去找七婶给勇子相看人家。
见她那着急热切的模样,向大山脑子稍微转了转就明白了,云妹儿被土匪掳走,虽然她回来了,虽然她要回了聘礼,但她的名声在向前公社却是毁了,原本不好说亲的向勇,就更难了。
或许云妹儿这封信是个转机。
“那你去问问吧,但别提赵家那个大妹了,她嫁得好,是她的造化,咱家庙小容不下她这尊大佛。”
张春花点了点头,脸色不好的出了门。
金香妹倒是能耐,也就一个月不到的时间,给赵大妹相看了四五家人,听说这次这一户不是换亲,但给的聘礼不少,反正够给赵二栓找个媳妇了。
不行,她得赶紧给勇子定亲,要不岂不是显得她张春花的女儿儿子不如她金香妹的。
想到此,她脚下的步伐都快了不少。
山坳大队的众人沉浸在收到向云来信的欢喜中,另一边的向云却是愁眉不展地盯着手上的铁块。
她明明都按照蒋师傅教导的步骤去做,怎么自己磨出来的就是不如别人的光滑呢。
照理说她的力气控制已经熟练,别人能做到的事情,她为何就做不到呢?
她不信邪地又用锉子磨了磨,眼见着掉了不少碎屑,只见麻麻赖赖的表面,一点都不光滑,她又换了磨面更细的锉子,也没用。
在旁看了许久的周小军拿出自己的打磨光滑、尺寸合适的铁块,“唉,每个人擅长的工作不一样,向云同志你也不用气馁,你耳朵好使,能听出机器故障,力气大,能搬运东西。”
学好钳工可以修机器,但会修机器的不一定能做好钳工,周小军心想。又站在原地看了向云的操作,他摇着头出了机修班的席棚。
邢明站在旁,盯着向云的每个步骤,挠了挠头,他看不出向云同志哪里做的不对,又看了眼自己磨的铁块,的确,比起自己做的,向云同志做的那个可真是,无法直视。
“要不,向云同志你再找个废料,从头再来做一次?”邢明提议。
没走远的周小军听到这话,皱了皱眉,想到向云已经作废了三个废料了,很快又舒展开了。
不出意外地,向云哪怕照着邢明的动作和步骤来做,还是没成,这一下,邢明和一旁的李立也都抓耳挠腮了,实在是想不明白啊。
徐帆说:“要不向云同志你去问问蒋师傅?我们或许找不出问题来,他肯定能。”
向云咬着唇,“等等,我想再试试。”不得不说,她都产生了自己或许真的不适合做钳工的想法。
摇了摇头,她直接走出机修班的席棚,打算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缓解下。
邢明几人看着她萧瑟的背影,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别说向云同志气馁了,他们看着都觉得太难了!
周小军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棚子门口,看着向云搁在桌上的那块废铁块,无声地笑了。
傍晚,整个201厂都提前下了班。
往常打饭的空地上正中摆放着一张桌子,桌上坐了好几个人,其中一个是后勤的陈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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