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免公主出降后礼仪生疏，有碍两国邦交，皇帝特下旨令尚仪局和鸿胪寺轮番教学，务必使宁国公主姐妹在出嫁前便通晓回鹘礼节。
宁国公主学得很勤奋，每每江萱路过尚仪局皆能见她勤练回鹘语言和礼节，不过半月有余，便能流畅地用回鹘语进行日常对话。
即便是前来教她回鹘语的鸿胪寺少卿也都夸赞她极有天赋，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宁国公主常常谦逊以待，对前来教授她各项知识的众臣皆以师礼待之，久而久之，众臣以不免为宁国公主感到可惜。
可面上再怎样可怜同情宁国公主，皇帝的旨意已下无人可以更改，更何况回鹘那边也常派使节入宫问候，哪怕是要行偷梁换柱之举也难。
是故为了让宁国公主入回鹘后能够更快适应回鹘生活，除了教学日常语言和礼仪外，尚仪局和鸿胪寺的各位官员也会向她讲述回鹘各部之间关系，抽丝剥茧，无一不细。
宁国公主学得很认真，江萱好几回走过窗外，见她亲手所写的各部关联密密麻麻十几页，字体刚毅可见宁国公主心性。
可这样好的人，却无法自己做主一生。
长长睫毛的倒影印在眼下，有那么一瞬间，江萱有过破坏和亲的念头。可她心有顾忌，也知道倘若大周和回鹘破裂，边关百姓必会再遭劫难。
她不能这么做。
江萱的眼睛眨了又眨，终化作一道无声地叹息。
江萱不敢再看，恐徒增伤怀，正欲转身离去，忽闻身后有人叫住她，不由回眸。
“江司正。”
江萱看着眼前的少女，顿了顿，福身道：“三姑娘。”
这位宁王府上的三姑娘，虽得宁王宠爱，宁王也有意上书宗正寺为她讨一个封诰，但不知为何封诰迟迟不下来，旁人在外称她也都只唤她一句三姑娘，不似宁国公主那时有县主的名号在身，能多得旁人几分敬重。
“江司正如今可得闲？”三姑娘的长相与宁国公主有五分相似，可眉宇间英气却不是宁国公主可以比的。
江萱微微垂首，问道：“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我心里烦闷的很，你能陪我走走吗？”
此话看似询问，听起来却给人一种不可拒绝的感觉。
江萱微微蹙眉，也无意得罪她，随便寻了个理由拒绝道：“太液池的几个小宫人犯了事，我正要去寻她们，恐怕不能陪三姑娘随意走走了。”
说罢，江萱拔腿就要离去。可那三姑娘眼疾手快，一把拉着江萱的手腕，低声道：“你骗人，我问过裴尚仪了，你今日根本没有差事。”
江萱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做，偏边上便是宁国公主日常进学的地方，若在此处闹起来怕会惹人注目。
江萱眼眸闪了又闪，低声反问：“三姑娘到底有何要事？”
“我们边走边说。”三姑娘笑容盈盈，挽住江萱的胳膊，道。
江萱一时挣脱不得，只得随她往稍微远些的地方走去。
宫院深深几重，不过几个转角，宁国公主的身影便消失在视线当中，就连先生讲学的声音也被鸟啼树鸣取代，落入江萱耳中只有一片沙沙声响。
很快便到了无人之处，三姑娘也不再与江萱假装亲昵，趁四周无人迅速撤了手。
“我娘和齐王妃的恩怨想必你也听过吧。”撕去伪装的面具后，三姑娘面上的神采在一瞬间磅礴了起来，她向前走了几步，转身看向江萱。
江萱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着头，这是她在宫中学的一个新技巧。
三姑娘似是看出了江萱不愿意理睬自己，倒也没有发作，继续道：“周舒宁比我好运，托生在王妃的肚子里，一开始是县主，现在又是公主。而我，始终是个无名无份，下贱女子所出的‘贱种’。”
江萱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她从来没有听过有人这么骂自己的。可三姑娘却像是听惯了这种话，面上毫无波澜，朝江萱摊手道，
“可你看，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神奇。哪怕她周舒宁再怎样高贵，到最后也不过是一件礼物罢了。而我，将不会只是作为一个礼物的附庸。江司正，你明白我的理想吗？”
三姑娘的眼眸里像是藏着一团火焰，只是一瞥，那灼热的温度几乎就要烤干江萱的眼睛。江萱咽了一口唾沫，回道：“三姑娘说什么，我不太懂。”
三姑娘轻笑一声，没有点破江萱不想掺和这件事的念头，只是扬了扬下巴。
“我知道此次和亲不可更改，我也无意请求你帮我逃脱和亲的命运，因为这是我们身为皇室公主不可推卸的责任和义务。可无论是我还是周舒宁，我们都不会去学周明茵，为了一时意气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我们都会直面这份责任和义务，去以另一种手段保卫大周的子民。我们会让大周的百姓记住我们的名讳，百年之后的史书上，我们也是像王嫱一样的人物，甚至比她更为人所知。”
第一次，江萱看向三姑娘的眼神不再满是同情抑或者是怜悯，而是钦佩之外带着一丝尊重，就像是世人看向那些他们需要仰望的官员一样。
“周舒宁身体一直不好，背井离乡她未必适应得了。所以，江司正，我会代替她成为回鹘可敦。”
江萱的身影被压缩成细细一条印在三姑娘的眼睛里，可除了那条人影之外，还有一片绿荫蓝天。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江萱的指甲深深地扎进肉中，或许是怕看清三姑娘眼中的自己，江萱微微垂首不敢直视三姑娘的眼睛。
“可能因为我心善，见不得别人为我们的未来而担忧。”三姑娘步步靠近，她微微俯下身，一张饱含艳丽光彩的脸闯入江萱的视线。
三姑娘温柔下来的眼神和宁国公主简直一模一样，偏偏是拥有如此温柔眼神的人却来安慰江萱让江萱不要为了她们的命运难过。
不知为何，江萱顿觉得眼眶酸涩，不由垂泪。
“江萱，兴庆的名字叫周舒宁，你知道我叫什么吗？”三姑娘看着她，突然问道，“周易有云：‘含章可贞’。我知道你出身书香门第，若有一天你得幸编书，能不能也写一写我的名字。”
江萱怔怔地看向三姑娘，她没有想到三姑娘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可看着她脸上那股几乎不亚于男人的色彩，江萱似乎懂了她的想法，微微颔首。
大兴宫的花园永远都是花团锦簇，对于皇朝的统治者而言，花朵仅需美丽就好，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只是那些花朵开得艳丽，又怎甘愿成为仅仅是衬托他人权柄的装饰物？
不服水土的花，换块地或许会绽放得更加炽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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