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匆匆，从不为人心的贪恋停留。
尽管薛怀带来的战马，速度不知比言默驾驶马车前的马匹快了多少，但当众人抵达天莲镇，西北的山脉还是吻上了曜日。
薛怀策马伴行于马车旁，倾身与程九道：“太子殿下已动身前往白水城，处理来家贪墨的案件。事情紧急，不能见公子。”
程九自是没有异议：“国事为先，本应如此。”又担心姑姑认为他委曲求全，补充道：“况且我人已至此，与兄长相隔不超百里，总会相见的。”
薛怀无奈莞尔，又回头看向言默：“言都尉也可在这先休息几日，账册被刘将军先行送至殿下手中，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本来，言默只是安静跟在薛怀身后，仰慕望着北境的传奇，没想到传奇竟转身与她讲话！
“是、是——”言默脸刹那间变得涨红，头脑也昏沉起来，竟想不到如何得体应下这份关心。
她僵持片刻，才期期艾艾道句：“多谢薛将军。”
薛将军暗自叹息，她常年锻炼，怎会察觉不到身后的视线，不过是因为心怀芥蒂。
凰羽军一共有两人前往屏山调查，言默独自上山，但山下还有一个比她高一级的同僚。
他们找到账册下落后，言默留在屏山与其他人同行，她的同僚则回到营帐，将信息禀告给太子殿下。
但怎么不能带上公子和平乐大人？
别说什么有人监视，既然言默能把信息悄无声息地传到同僚手中，再把两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出屏山，也不是什么难事。
何苦让两位贵人在刀光剑影中穿梭？
天知道，薛怀在太子营帐中听见公子下落时的慌乱，简直要把心脏从喉咙眼里吐出来。
她一刻也不敢停，连忙出来接应，幸好公子无事，让薛怀也从之前的焦心中恢复过来。
说到底，言默又有什么错呢？
即便她记得要护住公子，但传递消息最重要的就是及时，公子也不会同意。
他一向将公事置于自己之上，又何况，公子也清楚，来忱那个小人，也没有胆子去危害他的性命。
这样想着，薛怀看言默的目光中，又添了一份怜惜和愧疚。
“言都尉是丹贡人吧，”薛怀慈爱道，“我在北境时，又许多同僚也是丹贡人，但如今也没有联系了。”
言·没想过要优先保护程九·对薛怀的芥蒂毫无察觉·只是觉得丢脸·外加仰慕薛怀·默，欣喜地瞪大双眼：“将军是说言辞长老吗？她常与我们提到将军。”
薛怀微微颔首：“听闻她负伤退役，如今可好些了？”
言默笑容微僵，心虚干咳两声：“长老……长老她……”言默狠心闭眼，“她身体早好了！”
薛怀眼神一怔，随即了然：“是为了退休吧？”目光中，丹贡人鬓边的红发仍如昔日般耀眼，“她一向懒散，没想到如今也是如此。
“如今倒也算得偿所愿。”
丹贡有一组训，族地不养闲人。
所有青壮年都要到雪山族地外讨生活，只有年幼的孩童，与年老或因其他缘由不能就仕的人，能在族地内安养天年。
言默没想到薛怀也知道这个习俗，替长老惭愧低头：“是，长老如今很安逸。”
每天侍弄花草，无聊时再逗族中的小崽子们，能不安逸吗？
言默拒绝承认，自己也是被逗弄的小崽子之一。
程九含笑听着姑姑与小辈交流感情，抬头望向另一边，探出车厢欣赏美景的平乐。
“天莲镇位于练江北岸，水系密布，犹产莲花。”程九默默与安娘换了个位置，坐到平乐身边，轻声解释，“每逢天气晴朗之时，水面倒映蓝天白云，远远望去，仿佛所有莲花都盛放于天上，故得天莲镇之名。”
眼前的景象确如程九所言，荷叶如同碧绿的毯子向远方铺开，与水面的夕阳橙红交相呼应。
现在刚步入五月，气温较低，各色荷花花苞只是婷婷立在那里，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只有其个别的胆大者，不惧寒风，悄悄绽开花瓣，却仍让空气里弥漫清香。
安娘也在一旁附和：“天莲镇的荷花颇具盛名，现在还不显，等到五月下旬，莲花全开了，府城的达官显贵都会聚到此处，争先举办荷花宴、芙蓉宴。
“我年幼时也曾来此，那盛况当真真是，竟不知锦帐与话，谁是风景。”
马车拐入胡同，莲湖的景色都被青砖遮盖，平乐恋恋不舍收回目光：“我本以为听月湖的景色已经够美了，没想到山外竟又有另一重美景。”
西幺的听月湖美得庄严肃穆，岸边是由白沙筑成的长堤，湖底水草丛生，各种鳞鱼在水里畅游，但却极少有挺水植物生长。
她更像一面镜子，将天上的每一丝光线、每一颗星辰，以及西幺供奉的月亮映照到人间，让世人也能与月神共舞。
平乐本想，这世间不会再有另一片湖泊，能美得像听月湖这样，神秘又清丽。直到来到天莲镇……
天莲镇的湖美，却美得不在湖。
她的莲叶青翠欲滴，她的花朵含苞待放，橙红、翠绿、鹅黄、粉白、雪青……各种颜色交融在一起，明明它们没动，却能感受到一股力量。
它们紧绷着、准备着，只待命定的那个时刻，就要将自己炸开，将自己的芬芳散发到镇里的每一个角落。
刚才平乐没有使用灵目，但她却能感觉到，那股生机在莲花从中流转。
“阿九，”平乐笑着看向他，在程九眼中化成一朵盛开的莲花，“你知道的真多，连这个小镇的故事都清楚。”
程九已经听不清平乐在说什么了，他完全沉浸在平乐充满活力的笑靥中。
真不愧是平乐，程九扪心自问，若他千方百计终于寻得延命的办法，最后却得知此路不同，绝不可能和平乐一样，在这么短的时间就恢复精神。
平乐，平乐。
为什么你永远都不会失去希望呢？为什么哪怕受到这样大的打击，铺面而来的绝望与痛苦，也没有将活力湮灭。
程九不禁去思考，自己的早早认命，是不是做了件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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