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海做事确实稳妥。没多时,勤政殿的后殿与书房内便换了一副模样。
地上密密的盖上了细棉毯与凉席。凉席在下头,是藤编的,用于散热透气;上头则是一层苏绣的薄棉软毯,花纹素净,踩上去微凉而绵软,正适合暑天。
皇帝随口说“厚实些”,王德海做奴才的当然不能纯听,得替主子着想。大夏天的,厚垫子捂着,小殿下在地上爬,与垫子接触的位置容易起痱子。如今先铺一层轻薄的,既不热着小殿下,也不硌着她,待到入秋再换厚垫子。
而桌案、茶几、椅子、绣墩,再到屏风的底座、博古架的柱脚,都用细棉布包了厚厚的绒芯裹上去,缝得圆润服帖,边角全无。
皇帝批折子时,阿奴就在一旁爬来爬去。
她是个极有探索精神的小婴儿,不喜欢大块的平地,只对一切犄角旮旯充满了兴趣。屏风背后的间隙、桌案底下的暗处、博古架与墙壁之间窄窄的一条缝,她都要亲自爬过去摸一摸。
阿奴的领地每一天都在扩张,从榻边到门框边,从门框边到屏风后,又从屏风后钻到御案底下,在皇帝的脚边绕一圈再爬出去。
“瞧瞧,”皇帝有些无奈朝王德海打趣,“不知道的还以为朕养了只狸奴呢。”
这话王公公心知肚明只能听听,如果当真以为皇帝烦了那就是嫌自己命长。他笑着躬身回道:“小殿下这是在提前圈自己的封地呢,满屋子爬一遍,便是过目的疆土了。说来,还是像陛下。”
皇帝嘴角上扬起来:“王伴伴别抬举这麻烦鬼了。”
自从皇帝连惩三四个小太监后,来照看阿奴的奴才们便格外谨慎,达到了胆战心惊的程度。阿奴不管爬到哪,都有四五双眼睛同时跟着她转,寸步不离。如此细致,皇帝还是不满意。
“博古架底下怎么能让阿奴过去?”他折子批到一半,侧过头来责备小太监。要知道架子上摆着几件青瓷和玉山子,虽然放得稳,但万一呢?万一碰倒了,哪怕只落下来一块,后果皇帝都不敢想:“那么些重物,你们的眼睛都是怎么长的!”
小太监们跪了一地,心里叫苦不迭。五公主要去,他们做奴才的怎么拦?拦了,五公主万一哭了,陛下心疼要责罚他们;不拦,陛下又怪他们不够仔细,也要责罚他们。这差事,属实难伺候。
王德海在一旁躬着腰,满脸堆笑,目光扫视一圈,一个机灵的干儿子凑了上来。
禄喜年纪不大,脑子却转得快。眼见阿奴已经爬到了博古架脚边,仰着脑袋打量细窄的架子腿,他连忙晃了晃手里的拨浪鼓,彩色的鼓面一转,“咚咚”两声,阿奴果然回过头来。
禄喜跪着又往前挪了两步,把拨浪鼓晃得更响些,引着阿奴往另一个方向爬。
阿奴被吸引,换了个方向爬去。爬到一半她停下来转过头看博古架,禄喜连忙又摇了两下拨浪鼓。阿奴犹豫片刻,还是终于放弃,朝禄喜的方向去了。
此法可一可二,却不可三。
阿奴是个聪明的小婴儿,禄喜来上几次后,她就识破了他的把戏。她每次一往那个方向去,就有人拿彩色的、会发声的东西吸引她,把她引到别处,然后她想去的地方就去不成了。
来上几次后,阿奴的火气彻底上来。她也从不冲禄喜生气,蹭蹭爬到皇帝旁边拽住他的裤脚。皇帝低头看去,阿奴仰着脸,圆碌碌的眼睛专注的看着他。
皇帝心里一软,弯下腰去把孩子抱起来:“阿奴想父皇了?”
下一秒,阿奴在皇帝怀里开始剧烈摆动,随着“噗噗”,她朝皇帝脸上扔去个软绵绵的东西。皇帝定睛一看,是阿奴的小老虎。
阿奴则脸鼓的圆圆的,胖胖的身子手舞足蹈,眼睛瞪的大大的,带着一股小孩儿特有的、说不清道理的恼怒。
她早就发现了,她身边总是好多人,但这些人都听眼前这个人的。是这个人不让她去她想去的地方。
坏人!
皇帝被她这噼里啪啦一套搞得哭笑不得,他也不好同一个小婴儿计较,只得把那小老虎从腿上捡起来塞回她手里:“小东西,就会窝里横,冲朕撒气。”
说着,他举起阿奴的脚来,闻了闻,随后佯装嫌弃的皱眉:“臭臭。阿奴是个臭臭的捣蛋鬼。”
大胆!
阿奴彻底愤怒了。虽然听不懂眼前的人在说什么,但她一头埋进皇帝的衣领,“噗噗”几声,试图把他胸口的衣料全蹭上她的口水。
时间就在一天一天里流逝过去,很快就又是一年冬。廊下的槐叶落尽了,只剩下疏朗的枝桠支棱在灰白的天色里。
王德海早早安排好,在入秋后的某一日,后殿与书房撤去藤席与薄棉毯,换上了厚绒毯,地龙也烧了起来。
绒毯是由上好的驼绒织成,厚实绵密,阿奴在上面爬来爬去几乎听不见动静。殿内的门窗则换成了加厚的夹棉帘子,再大的风都透不进来,整间屋子被裹得暖洋洋的。
阿奴正坐在书房靠窗的茶几底下思考人生。
她坐得端正,两条小胖腿在身前摊开,小手搭在膝盖上,仰着脸,望着茶几。茶几不高,上面搁着一只木制的花瓶,瓶内则插着几支新折的腊梅。
阿奴喜欢这红艳艳的东西,但她总是够不到。小太监们早就仔细丈量过五公主胖胳膊的长度,够不着,差一大截呢。
皇帝正批着折子,朱笔在纸上勾了一行,只听见王德海压低了声音提醒他:“陛下,陛下!”王德海声音里带着惊喜,“看小殿下!”
皇帝侧头看去。
阿奴伸出两只小胖手,一把抓住茶几的一条腿,用力一拽,借力把自己往上带。两条腿起先还是弯的,膝盖抵着绒毯,随后颤颤巍巍的伸展开来,小腿打直,整个人晃晃悠悠的往上拔,扶住了茶几面。
她站起来了。
皇帝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阿奴在发现自己确实可以更高一些后,先是有些懵。她低头认真看了看自己的两条腿,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在确定这些都是她的后,她立刻伸出手去,就要够茶几上的腊梅。
皇帝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双手虚虚扶住阿奴的腰,没有用力,只准备在她万一往后倒时接住她。皇帝也难掩声音中的惊喜,“阿奴,你是天底下最棒的宝宝!”
阿奴感觉自己有些累了。她在腊梅和皇帝之间纠结片刻,身体一歪稳稳倒进皇帝怀里,指着腊梅:“噗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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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相觉得皇帝很不对劲。
作为从皇帝还是皇子时就明牌站队跟着他的臣子,季怀忠做了皇帝近二十年的心腹,自认为对这位主子的脾性摸得比旁人透彻。可是近几个月,他越来越看不透皇帝在谋划些什么了。
皇帝还是五皇子时,就是个冷的性子,手腕狠辣、野心勃勃。只是那时他作为温贤妃的养子,没有母家,也不受先帝宠爱,朝中几乎无人看好他。
而季怀忠已是炙手可热的正三品户部尚书,季氏家主,突兀地站队一个不起眼的皇子,令无数人不解。
因为季怀忠觉得,大兴需要一位皇帝这样的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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