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缘连头都没抬,仍旧低着眼整理手边的媒介,只淡淡回了一句:
“毕竟你有前科。”
这话落下,地下工房安静了一瞬。
随即,芦屋道满便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拖得很长,像潮湿阴影顺着墙角慢慢爬开,带着一点说不出的黏稠意味。
“真叫人伤心啊,Master。”他慢悠悠地说道,声音里却听不出半分真正的难过,“不过,假若您实在不相信的话,随时都可以斩下拙僧的首级哦。呵呵呵……”
他说这句话时,甚至还带着几分温柔,好像被砍下头颅于他而言也只是讨主人欢心的一种方式。
花无缘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芦屋道满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花无缘没再理他,只是把最后一块媒介放到阵边,随后抬脚走到了召唤阵之前。
地面上的术式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光。
一层又一层的回路彼此咬合,像某种沉睡已久的机关,血迹早已发暗,嵌进纹路深处,却依旧残留着难以忽视的气息。
花无缘站在那里,垂眸看着脚下的召唤阵,神情一点点沉下来。
花无缘站在召唤阵之前,垂眸看着地面上,切开了自己的右手张鑫,血落在媒介上。
“——宣告。”
“汝之身寄于吾下,吾之命系于汝剑。”
“若愿循此理、应此声、渡此界限者,便自抑止之轮中显现。”
“以宝石为证,以血为契。”
“回应吧,英灵哟。”
“舍弃现世的沉寂,跨越时序的断层,循着呼唤来到此处。”
“吾非祈求者,亦非献身者。”
“吾乃持钥之人,亦是叩门之人。”
“于雾中开路,于夜中燃火,于被遮蔽之名下——”
“显现吧。”
“若汝怀有未尽之愿,若汝仍记得曾经立下之誓,若汝之灵基尚未拒绝人世——”
“那么,回应我。”
“自抑止之座,自虚空之岸,自无数传承与死灭交汇之处——”
“来此,立于吾前。”
随着花无缘一句句咏唱落下,地面的召唤阵也一点点亮了起来。
最开始只是纹路间游走的微光,像沉睡太久的血脉被重新唤醒,随后那光越来越盛,沿着一层层回路飞快蔓延,连嵌在阵眼周围的宝石都被一并点亮。
整个地下工房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攥住,空气骤然变得沉重,连呼吸都带上了灼热感。
花无缘站在阵前,指尖微微发麻,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这个世界按理说不该有三大家,也不该有圣杯战争。
可既然英灵真的能够被召来,那就说明世界本身一定存在某种更高层面的约束——类似于抑制力,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在维系着边界,也在注视着越界之人。
想到这里,花无缘的眼神更沉了几分。
无论是芦屋道满,还是再也没有回应过的吉尔伽美什,都已经说明了一件事——他现在脚下走的路,绝不会通往什么轻松结果。
相反,这条路只会把他一步步拖进更大的麻烦里。
而芦屋道满……
花无缘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那家伙正站在后面看着,带着那种叫人浑身不舒服的愉悦与期待。
可以信,但不能全信。
可现在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汝若为刃,便为吾斩开前路。”
“汝若为盾,便为吾隔绝灾祸。”
“汝若为火,便焚尽虚伪与阻碍。”
“汝若为王,便以汝之意志俯临此地。”
“契约于此建立。”
“召唤于此完成。”
“听吾之呼唤——”
花无缘垂着眼,将最后一句咒文缓缓念出。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召唤阵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不是单纯的亮,而是像某个通道被强行撕开,光从另一端灌了进来。阵纹剧烈震颤,回路一层层亮起,几乎将整间工房映得惨白。
紧接着,召唤阵中央浮现出无数细碎的光点——那形状竟像一张张卡片,薄薄的,棱角分明,在半空中回旋、翻飞。
“……!”
花无缘呼吸一滞。
可还没等他看清,那些光点便像忽然被赋予了意志。
有的猛然朝外飞去,像被什么力量驱逐;有的却直直冲向花无缘,贴着他的衣摆与脸侧擦过,留下细微却灼人的热意。
与此同时,脚下传来的震动也越来越强,整座工房都像跟着摇晃起来,头顶悬着的灯光疯狂闪烁,架子上的宝石与金属器皿彼此碰撞,发出混乱而刺耳的声响。
那震动已经近乎地震。
花无缘被晃得踉跄了一下,膝盖发软,差点在阵前站不住。他下意识想去撑住什么,耳边却全是轰鸣,连视线都被那一团团翻涌的光刺得有些模糊。
芦屋道满在后面轻轻啊呀了一声,语气竟还有几分看热闹般的悠然,却没有立刻上前。
而在那片几乎要吞没一切的白光中央——
有一道身影,慢慢站了起来。
“Caster,吉尔伽美什。以这个形象现界。本王可不是回应你的召唤哦。别得意忘形了,杂种。”
那声音太熟悉了。
地下工房里所有刻在地面的术式回路都在震动,宝石一颗接一颗裂开,像承受不住王降临时多余的威力。
魔力沿着阵纹一点点爬开。
风从召唤阵中央往外吹。
花无缘的短发被吹得凌乱,白色发梢擦过猩红的眼睫。
他站在阵前,左手还悬在半空,掌心被割开的伤口正在往下滴血。
一滴。
两滴。
血落在地面上,瞬间被阵纹吞没。
他没有后退。
只是抬起头,看着那片白光中央慢慢显现出的身影。
那人站在阵中,身后白光尚未散尽,却已经无法遮掩他的存在。
他一出现,整间地下工房便像突然矮了一截。
不是空间真的改变,而是某种无形的压迫感落了下来。
仿佛这里的一切——墙壁、灯光、地面、召唤阵,乃至于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都理所当然应当臣服于他脚下。
芦屋道满站在后方,袖口垂着,眯起眼睛。
“哎呀。”
他轻轻笑了一声。
“这可真是……”
花无缘慢慢下,掌心的血顺着指节往下滑。
他开口,声音很轻。
“吉尔伽美什,王大人。”
黄金之王挑了挑眉。
“哦?”
他的笑声低了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和兴味。
“敢直呼本王的名讳了,胆子变大了不少啊,杂修。”
花无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对方。
他现在的身体太矮,仰视的时候难免显得孱弱。
可他的眼神很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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