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妙觉得,一个人在短时间内经历太多事,是会变得很冷静的。
昨天她辞职了,昨晚她梦见一个没有脸的东西抓着她问为什么不写完它。
现在她家门口蹲着一只活的熊猫,那只熊猫还自我介绍说它叫白无。
普通人在这种情况下可能会尖叫、逃跑、报警,或者当场晕过去。
齐妙没有。
她只是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早餐,非常镇定地看着门口那团黑白分明的生物。
三秒后,她退后一步,抬头看了看楼道监控。
没有。
很好,老小区不配拥有这种高端设备。
她又低头看了看白无,白无也看着她。
它长得很圆,黑眼圈标准,耳朵标准,爪子标准,怀里那根竹子也很标准。标准到齐妙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这是不是哪个精神状态同样可疑的邻居网购了一个熊猫玩偶,结果半夜成精,早上出来找主人。
但玩偶不会呼吸,也不会用一种很严肃的眼神看着她手里的肉包。
齐妙把早餐往身后藏了藏。
白无的目光跟着肉包移动了一下,又克制地收回来,说:“你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齐妙点头:“好的。”
白无似乎对她的反应比较满意:“你接受能力比我想象中强。”
“那倒也不是。”齐妙说,“主要是我现在还没有确定你是真的。”
白无:“……”
齐妙从包里摸出手机,点开拨号界面。
白无低头看了一眼:“你要报警?”
“还在思考。”齐妙说,“我现在面临两个问题。”
白无认真听着。
“第一,如果我报警说我家门口有一只熊猫,警察会不会觉得我骚扰公共资源。”
白无:“……”
“第二,如果你真是熊猫。”齐妙顿了顿,神情严肃起来,“那你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我把你放进屋里,是不是算非法窝藏?”
白无抱着竹子,沉默了很久。
楼道里飘着早餐店豆浆的甜味,隔壁门内传来小孩不愿意上学的哭声。
楼下有人开门,钥匙串叮铃作响,脚步声慢慢往上,应该是哪位大爷准备爬楼锻炼。
齐妙和白无同时转头。
齐妙当机立断开门,“先进来。”
白无慢吞吞站起来。
齐妙这才发现它站起来还不到她腰高,走路时身体一摇一晃,圆得十分有职业素养。
它抱着竹子从她脚边经过,进门时还很礼貌地在门垫上蹭了蹭脚。
齐妙看见这个动作,心情复杂了一点,她认识的一些人类都没它讲卫生。
门刚关上,楼梯口就传来邻居大爷的声音:“咦,刚才是不是有个黑白的东西?”
齐妙贴着门,屏住呼吸。
白无站在玄关,仰头看她。
齐妙用眼神示意它别说话。
白无也用眼神回她:我本来就没打算说。
大爷在楼道里停了几秒,嘀咕道:“老花了吧,怎么跟熊猫似的。”
脚步声远去,齐妙松了口气。
然后她低头,看见白无已经非常自然地坐在她家地板上,拿起那根竹子,咔嚓咬了一口。
齐妙:“……”
白无:“……”
齐妙问:“你自带早饭?”
白无咽下竹子:“习惯。”
齐妙看着它,白无也看着她。
人和熊猫之间出现了一段很难定义的沉默。
最后齐妙把早餐放到餐桌上,拖出椅子坐下,说:“行吧。你先说,你从哪里来?”
白无抱着竹子,慢慢走到餐桌旁边。它努力抬了抬前爪,似乎想爬上椅子。
齐妙看了两秒,出于一种莫名其妙的礼貌,把它抱了起来。
抱起来的瞬间,她整个人一沉。
白无比看上去重多了,齐妙差点闪了腰。
“你这密度是不是不太符合生物学?”
白无坐到椅子上,淡定道:“我不是普通生物。”
“看出来了。”齐妙坐回对面,“普通生物也不会大早上堵人家门口说早上好。”
白无把竹子放到桌边,抬起爪子,指向书桌。
“我从那里来。”
齐妙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
书桌上,昨天那支黑白熊猫钢笔安静地躺在笔记本旁边。
阳光照在笔帽上,雕刻出来的熊猫圆脸憨态可掬,一点也看不出昨天晚上疑似引发过灵异事件。
齐妙看了看钢笔,又看了看白无。
“你是说,”她斟酌着开口,“你是那支笔?”
白无点头,齐妙沉默了一下:“文具成精?”
白无:“不是。”
“妖怪?”
“不是。”
“系统?”
“不是。”
“那是什么?”
白无思考片刻,说:“如果按照你更容易理解的方式解释,我是这支笔的守护者,也是它的一部分。你可以把我看作笔灵。”
齐妙缓缓点头,她表现得过于平静,平静到白无反而有点不适应。
白无问:“你不惊讶?”
齐妙拆开吸管,插进豆浆杯里:“惊讶。但人不能一直惊讶,不然容易缺氧。”
白无:“……”
齐妙喝了一口豆浆,甜的。
她的心情稍微稳定了一点,“所以,昨天晚上那个东西也是你?”
白无立刻否认:“不是。”
“那是什么?”
白无没有马上回答。
它坐在椅子上,圆滚滚的一团,怀里抱着竹子,神情却慢慢严肃起来。
那种严肃出现在熊猫脸上,本来应该很滑稽,但齐妙却莫名没笑出来。
白无说:“那是被你写出来,又被你遗忘在半路上的东西。”
齐妙拿着豆浆的手停住,屋子里静了一下,她看向书桌上的笔记本。
昨天她在上面写了几篇未完结同人文的名字。现在笔记本合着,封面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异常。
齐妙问:“作品里的角色?”
“也不完全是角色。”白无说,“有些是角色,有些是角色的执念,有些是世界规则脱落后的碎片,还有一些,是因为故事没有结局而生出来的东西。你可以暂时把它们统称为角色生物。”
齐妙听得很认真。
听完以后,她问:“这个名字谁起的?”
白无:“我。”
齐妙委婉道:“有一点像游戏里临时没想好名称的怪。”
白无:“……”
齐妙补充:“但还挺准确。”
白无看起来并没有被安慰到。
齐妙放下豆浆,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
现实里忽然出现一只熊猫,告诉她,她曾经写过的东西可能会找上门。
这种事应该很恐怖,至少应该让她产生一点“世界观崩塌”的实感。
可不知道为什么,齐妙心底最先冒出来的,竟然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很轻微、很不合时宜的兴奋。
她写过的人物,她写过的世界。
那些只在电脑屏幕、笔记本和脑内剧场里存在过的东西,真的有可能来到她面前。
这念头一冒出来,齐妙就觉得自己大概真的病得不轻,但她控制不住。
她曾经花了很多时间写故事。那些时间在现实世界里好像不值钱,不能抵房租,不能换署名,不能让甲方少提一点荒谬意见。
她写过那么多角色,爱过那么多角色,却没有多少人知道。
如果他们真的出现,如果他们真的来找她。
那是不是说明,她曾经投入进去的感情并不完全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齐妙低声问:“他们都恨我吗?”
白无看着她。
“不是都恨。”它说,“但大多不会太高兴。”
齐妙:“……”
这回答很诚实,诚实得让人更想报警了。
她揉了揉眉心:“所以你今天来,是为了告诉我,我因为坑文被读者诅咒成功,现在要被自己写的东西追杀?”
白无想了想:“可以这么理解,但不完全准确。”
“哪里不准确?”
“不是读者诅咒。”白无说,“是你自己打开了通道。”
齐妙一顿:“我?”
白无指了指那支钢笔。
“你用了这支笔。”
齐妙看向钢笔。
她昨天只是拿它写了几个名字,几个她没写完的作品名字。
“这支笔到底是什么?”齐妙问。
白无说:“你小时候不是许过愿吗?”
齐妙怔住,白无看着她,慢慢道:“你说,如果自己能有一支神笔马良的笔就好了。想要什么就画什么,想去哪里就画哪里,想有朋友,就画朋友。”
齐妙的手指轻轻收紧,这句话她确实说过。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忘了。
她记得雨,记得姥姥的手,记得自己抱着那支钢笔,记得小孩子那种强烈到近乎蛮横的孤独。
白无说:“这支笔回应了你的愿望。”
齐妙抬头:“所以它真的是神笔?”
“差不多。”白无说,“但和你听过的故事不完全一样。它可以把虚无变为现实。你画一棵树,如果你希望它出现在你身边,它就会在现实里出现。你希望那棵树属于另一个世界,它也可以为你打开去往那个世界的路。”
齐妙安静了三秒,三秒后她站起来。
白无警觉:“你做什么?”
齐妙走到书桌前,拿起钢笔:“试试。”
白无:“……”
齐妙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她原本想画一棵树。
但是人的想象力在突然获得奇迹时,往往不会先想到树。
齐妙想了想,在纸上画了一个包子。
白无:“?”
齐妙解释:“早饭只买了两个肉包,不太够。”
白无沉默。
齐妙画画水平一般,但画一个包子还是可以的。
她画了一个圆滚滚的包子,下面加了几道褶,最后还在旁边写了两个字:肉包。
写完以后,她盯着纸面。
没有反应。
齐妙等了一会儿,又抬头看白无:“它是不是坏了?”
白无问:“你想让它出现吗?”
齐妙:“当然。”
白无:“不够。”
齐妙:“什么不够?”
“想法不够明确。”白无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书桌旁边,“这支笔不是打印机。它不是你画什么,就机械地复制什么。它回应的是你的意念。”
齐妙低头看那只包子。
白无说:“你要真的相信它会出现,也要真的想要它出现。”
齐妙沉思片刻,这听上去很唯心。
但她现在家里有一只熊猫正在教她如何使用神笔,再讨论唯心唯物已经显得有点不识时务。
齐妙重新握住钢笔,盯着纸上的包子。
她想:肉包。
刚出锅的,皮薄一点,馅多一点,最好带一点汤汁,不要太油,葱花不要多。
她越想越具体,甚至开始感受到那种热气腾腾的香味。
下一秒,纸上的包子线条微微一动。
黑色墨迹像活过来一样从纸面上浮起,空气里出现一圈很淡的波纹。齐妙眼睁睁看着那个潦草的包子图案鼓起来、变圆、变白,最后“啪嗒”一声,落在笔记本上。
一个真正的包子,热的冒气的,还比她画得好看很多。
齐妙盯着那个包子,白无也盯着那个包子。
两秒后,齐妙拿起包子,掰开里面真的是肉馅。
香味扑面而来,齐妙咬了一口。
白无抬头看她,齐妙嚼了嚼,神情逐渐复杂。
白无问:“怎么样?”
齐妙说:“比楼下早餐店好吃。”
白无:“……”
白无大概没有想到,她第一次使用这种足以动摇世界规则的能力,得出的结论是这个。
齐妙又咬了一口,忽然眼睛亮起来,“那我是不是可以画钱?”
白无立刻说:“不建议。”
齐妙:“为什么?”
“现实世界的货币有编号、流通记录和社会规则。你可以画出纸币本身,但它不一定能合理进入货币系统。少量或许不会出问题,大量会引起混乱。”
齐妙顿时遗憾,“那黄金?”
“不建议。”
“房产证?”
“不建议。”
“中奖彩票?”
“不建议。”
齐妙放下包子,痛心疾首:“你这个神笔怎么一点也不尊重现代人的核心需求?”
白无严肃道:“它不是许愿机。”
齐妙看着它,白无补充:“而且你画得也不像。”
齐妙:“……”
这就有点伤人了,齐妙不死心,又画了一杯奶茶。
这次她熟练了很多。她写下“全糖、加珍珠、少冰”,并在脑子里认真想象奶茶的味道。
很快,一杯完整的奶茶出现在书桌上,杯身甚至自动生成了一个不存在的品牌标志。
齐妙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她看白无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包子只是让她觉得世界观裂开了一道缝,那么这杯奶茶让她觉得,裂就裂吧,人生有时候也不必太完整。
她坐回椅子,慎重地问:“这支笔能画人吗?”
白无看着她:“能。”
齐妙的呼吸轻了一点,“能画已经存在的人吗?”
“可以画出外形相似的空壳,但不能复制一个完整的人。”白无说,“人不是一张脸,也不是一具身体。记忆、因果、灵魂、社会关系,这些都不是随便能画出来的。”
齐妙点点头,这个限制听起来合理,也让人放心一点。
她又问:“那能画角色吗?”
白无沉默了一下,齐妙看着它,白无说:“这正是问题所在。”
齐妙心底那点轻快的情绪慢慢收了起来。
白无跳上书桌,站在笔记本旁边,用爪子按住昨天那一页。
“你写下作品名字的时候,等于用这支笔确认了那些世界的存在。它们本来只是漂浮在虚无里的半成品,因为你的遗忘而停滞,因为角色的执念而勉强维持。现在,笔把它们和现实世界连在了一起。”
齐妙看着那些名字。
《山海小食堂》。《妖怪观察日记》。《神明失业以后》。
《我在昆仑山开民宿》。《倩倩不想做女主》。
这些名字原本只是她硬盘里,网页后台里,旧文档里的标题。
它们甚至因为太久没更新,在读者那里只剩下一些“作者你还活着吗”的评论。
现在白无告诉她,它们背后都可能有一个世界,那些世界没有结局,那些角色被她留在半路。
齐妙问:“他们会怎么样?”
白无说:“不同世界情况不同。有些只是时间停滞,有些会不断重复你写到的最后一天。有些角色意识不到异常,只会按照已有设定生活。但也有一些角色,会慢慢发现世界不完整。”
齐妙想起昨晚那个声音。
为什么不写完我?
她忽然觉得嘴里的包子有点咽不下去。
“他们会来找我?”她问。
“已经来了。”白无说,“昨晚那个就是。”
齐妙沉默,她本来想说那是梦。但梦不会在笔记本上留下“找到你了”。
她下意识看向笔记本,那一页上昨天诡异出现的字还在。
只是白天再看,恐怖感淡了一点,怨恨感倒是重了很多像委屈。也像终于等到她。
齐妙问:“他们来找我,是为了让我写完?”
白无:“有些是。”
齐妙:“还有些呢?”
白无没有马上说,它慢慢把爪子从笔记本上挪开。
“还有些想把你带回他们的世界。”白无说,“让你亲自补上结局。”
齐妙:“……”
她消化了一下这句话,“带回去以后,我还能回来吗?”
白无看着她:“看情况。”
齐妙:“一般这种时候,说看情况,基本就代表情况不好。”
白无没有反驳,齐妙慢慢靠回椅背上。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被拖进《山海小食堂》的世界。
听上去好像还行,有吃有喝,还有山海经神兽。但问题是她那篇文写到一半时,为了制造矛盾,刚好安排了妖市大乱,女主被迫逃亡。也就是说她要是真进去,可能不是开小食堂,而是开局被妖怪追着跑。
《妖怪观察日记》更糟糕。她停更时女主刚被九尾狐抓走。
《神明失业以后》男主掉海里了。
《我在昆仑山开民宿》主角刚开门,山下就来了一个不明身份的客人。齐妙当时只想好了那人很危险,至于危险在哪里,她没写。
而《倩倩不想做女主》……
齐妙手指顿了一下,那篇她记得最少。她只记得女主叫倩倩,设定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女主职责”的人。
她当时写这篇,是因为现实里也被各种工作安排压得喘不过气,想写一个角色反抗自己的人生剧本。
结果她写着写着,先被自己的人生剧本压住了。于是倩倩也被留在了那里,齐妙低声说:“所以,我现在是被自己挖的坑埋了。”
白无点头:“差不多。”
“你可以委婉一点。”
“你被自己挖的很多坑埋了。”
“……”
齐妙发现这熊猫虽然看起来憨,嘴上并不积德。
她端起奶茶,喝了一大口,珍珠很弹,奶茶很甜,现代社会很美好。
齐妙忽然严肃起来,“我不能被带走。”她说。
白无看她。
齐妙握着奶茶,语气沉重:“同人文世界没有外卖,没有空调,没有抽水马桶,没有手机支付。很多世界甚至没有网络。”
白无:“……”
齐妙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我还没吃完螺蛳粉库存。”
白无似乎很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齐妙又问:“有没有办法把通道关掉?”
白无说:“一旦打开,就很难完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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