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客厅处的窗户弗朗西斯能看到远处山坡下的小村落蹿动的人影,因为雨小了许多,人们便想着借此挽救自己损失的作物,修缮被暴风袭击过的房屋,清理倒塌的栅栏,安顿受到惊吓的羊群。
望着他们,弗朗西斯思索着该怎样躲开人群行动的轨迹。玻璃窗上一闪而过那怪物骇人的侧影,吓得他回过神来。
惊魂未定,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听着她下楼来的动静,弗朗西斯止不住抱怨,“如果二楼属于我,就不会有这种多余的麻烦。”
抱怨的话并没有遮遮掩掩,同样也没有用刻意要让她听到的声量。
搭在楼梯扶手的手慢慢带着她的脚步落下来,最后让她停步在了客厅的地板上。无精打采的模样会让外人看了恍惚,以为这是位刚从睡梦中苏醒的小姐,但只有她与弗朗西斯才清楚那副身躯不是因为睡梦惺忪,而是虚弱。
拖着她那副虚弱的身躯,从属于她的二楼来了楼下来,尽管这里并不属于他,但那盘踞在这怪物本能里的意识还让弗朗西斯默认二楼以外是他的地界。
除去将食物和水之类的物品送到二楼的时间外,弗朗西斯是不会轻易踏入到她所在的二楼,如果可以,他希望她也能遵守这个默认。
只是这也只是他一人定下的规定,甚至没有告知她,没能遵守也不是她的过错。看着还守在通往二楼楼梯处的人儿,弗朗西斯猛地拉上窗帘,发出的声响让她的“视线”转向了他。
“别告诉我,你从楼上下来就是为了确定这个怪物还在不在。”弗朗西斯忍不住自嘲。
让不能开口说话的人解释自己的举动这件事本就是异想天开,这也显得弗朗西斯自嘲更像是讥讽,也更恶劣至极,而她张张唇,始终没反驳出一个字。
沉默之间,弗朗西斯以为她会愤愤离去,把脚用力踩在楼梯上,发出她很生气的动静来,可她没有,而像是确定了什么似的,她摸索着墙壁,找到了厨房。
几乎是看到她从壁橱里拿出茶杯的一瞬,弗朗西斯便预见了那日的情景会再现。她把两只茶杯放到了桌子上,去找烧水用的水壶,接下来那日情景就会再现。
就当那热水从壶嘴中缓缓流出时,弗朗西斯的手掌落到了桌面上,用力很足,震得桌子上的两只茶杯都发出响声,像是在小声的抗议。
而她也被吓到了,手上没拿稳,本该到茶杯里的热水洒到了桌面上,正滴滴嗒嗒地往地板上落。弗朗西斯从她手上抢过水壶,怒冲冲地开口,“是还没受够吗?又要往自己手上浇滚烫的热水,你就是这样轻贱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生命吗!”
被怒吼的人微微缩着肩,但弗朗西斯并没在她那张素净、漂亮的脸上看到所谓恐惧或是胆怯的表情。她蹙眉,把不满摆在弗朗西斯面前,对他抢了她水壶的事情表示不赞同。
她朝弗朗西斯伸手,想让他将水壶还给她,让她能沏满面前的茶杯。
伸过来的手的手背上依稀可见先前被烫出的红肿,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的狰狞。弗朗西斯不可能放任她伤害这如象牙雕刻出来的手臂,即使那是她的手臂,甚至并不属于他。
可她仍固执地坚持,没有任何屈服,见此弗朗西斯都不知道他还在坚守什么。
他对她的怜惜是无用功、活该被轻贱、被践踏、被白白浪费,弗朗西斯气恼地一把将水壶丢到桌子上,从壶嘴溅出的开水洒到他的手背上,烫得没有毛发遮挡的皮肤生疼。
在她听来水壶就被放到了手下的这片地方,可是任她怎么摸、怎么找都不见水壶的踪影。
还没等她摸到水壶滚烫的壶身,不过刚丢下水壶弗朗西斯就后悔了,他不打算把水壶给她了。不过哪怕又一次夺过水壶,弗朗西斯还是不由生出懊恼来,他恼自己怎么快就气馁,就不能像她那样顽固。
“别找了,在我手上。”弗朗西斯叹出一口长长的气,“让我来吧。”
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她嘴唇微张,对他的话感到惊异,看得弗朗西斯莫名感到好笑。
过去弗朗西斯自得于自己泡的一手好茶让无数人称赞,就连那个尖酸刻薄的小少爷也说不出口贬低的话。而对怪物来说只是往茶杯中沏满滚水这事并不难,这只手还不至于拿不起一只水壶、端不起一只茶杯。
只有茶杯和沸水还算不上一杯茶,弗朗西斯记得在放着糖罐、面粉的架子上看到过茶叶,他准备拿来用。
离开放着水壶的桌子前,弗朗西斯还不忘对她叮嘱,“别碰水壶,现在这还算不上一顿合格的‘下午茶’,等会吧。”
那架子上确实放着几罐茶叶,弗朗西斯从它们之间拿走了一罐,正准备回到餐桌那边时,扭头看到她就在身边。
她伸长着手臂,在放着糖罐与面粉的架子上摸索着,而那只手突然与弗朗西斯正要收回的手撞了个正着。
弗朗西斯以为他会怒不可歇地抽回手,然后止不住地去谩骂她这个可恶的、好奇心重的潘多拉,却发觉她也在有意地回避。
一次意外的触碰让弗朗西斯意识到,从他口中说出去的话并没有像流水匆匆流过,而她确实有在遵守和他之间心照不宣的规定。
没责骂,她便又继续开始在架子上摸索。
“茶叶已经在我手上了。”弗朗西斯在她耳边晃了晃装着茶叶的罐子,让她能听到悉悉索索声音。
那不是她要找的,于是弗朗西斯看到她轻微摇晃的脑袋。
既然要找不是茶叶,那么又在找什么。他不明白,而她又无法倾诉,弗朗西斯只能在她的手触摸到每一样东西时将它们都说出来。
糖罐、面粉、鸡蛋、牛奶最终被她从架子和橱柜里拿了出来。弗朗西斯的视线在这些东西和她之间来回巡视,似乎隐约间看到她脸上闪烁着隐隐约约的期待。
“别告诉我你准备要做什么。”她不能说,弗朗西斯却已经猜到了她的想法。
料理台上的这些材料可以做什么东西,但那都不是一个无法准确地将水壶里的水倒进茶杯里的人能做到的。弗朗西斯的手指轻敲着牛奶罐的罐身,发出哒哒的声响,“你想要做些甜点来丰富你的下午茶,很棒的想法,不过你觉得可能吗?你甚至无法分辨这个罐子里装的是盐还是糖。”
说出这话并不是为讥讽她的眼睛,目的也只是为了让她放弃可能会让她伤害到自己的行动,他的确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说出的话。
可当看到那一抹低沉与失落露骨地出现在她脸上时,看到她扬起嘴角苦涩的微笑,无奈地把糖罐、面粉、鸡蛋、牛奶罐一个接着一个收回到架子时,弗朗西斯只觉得他的好心又一次被辜负了。
他把料理台拍得啪啪作响,让她停下手上的动作,将注意落到他身上,弗朗西斯把心中酸胀的怒意发泄给了料理台,又对她说,“既不是盐也不是糖,只要尝了就知道那其实是牛奶……”
两个罐子,一个糖罐、一个牛奶罐分别在她面前和弗朗西斯面前,她凭着记忆里那声音的位置摸到了弗朗西斯面前的罐子,打开了它。
不需要她亲自尝尝,当气味从罐子里飘出来的瞬间她便明白那里面是牛奶,不是糖也不是盐。
发现自己被骗了,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愉快地将面粉又拿了出来,不过却不小心被从面粉袋里撒出来的雪白的面粉扑了满脸,像是脸上长出了白色的雀斑,又像是被挂了一脸的雪霜。
“咳咳……”她掩面轻咳,此时耳边传来了弗朗西斯的讥讽。
“没见过比你还要愚笨的女士了。”他像是在陈述这个事实般说着,但也的确是在讽刺她这不切实际、异想天开的想法。
但显然她并没有听懂,甚至还举着面粉袋往他身前推了推 ,为的就是让弗朗西斯能明白她的意思。
“不、不不!”弗朗西斯连忙拒绝,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不可能做……我办不到……”
是这只怪物办不到,弗朗西斯心里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办得到。弗朗西斯能沏的一手茶、也能烹饪出美味佳肴,可这只怪物扼杀了他的这些才能,仿佛只有让他像个野兽般茹毛饮血、啜饮泥水才能得到满足。
“我无法想象这只手能做出什么来,也许更糟。”弗朗西斯痛苦地抱头,嗫喏着。
“也许会做出一滩黑泥或是一块煤炭,就连那个小少爷都能偶尔做出一两个像样的点心来,这不是在说我还不如那家伙,我绝不能接受……”
声音从她头顶降临到了她腿边,抱着那袋略有些沉重的面粉她有点手足无措。不能抚摸他,这代表她不能直接安抚他的痛苦,她想要开口说些安慰他的话,却仍旧没有任何声音从喉咙里钻出来。
不知怎的,她也蹲着下来,仰头面向着他。弗朗西斯看到她的手上做出的动作,像是正捧着一只茶杯,而她将茶杯往唇边松了松。
是在表示喝茶?弗朗西斯不由猜想,接着就看到她起身捧着料理台上的罐子准备放回架子上。
“为什么,你不是打算尝试吗?”她的举动只会让弗朗西斯觉得她放弃了,而那个原因……弗朗西斯皱着眉,为此感到气愤,他几乎是尖叫着说出的这些话,“就为了迁就我的感受,你放弃了你的想法?”
忽然他又郑重道,“女士。你是我遇到的唯一一位愿意为这个怪物着想的人儿,你拥有的是和你美貌相匹配的美好品德,多仁慈、多善良却又是那么的可悲。”
话锋突转,弗朗西斯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这个真相,“你为你的牺牲给你身边的人带来了巨大的好处,又或是给到了别人无法给予的安慰感到欣慰、自豪,但你有想过你的牺牲又都给你带来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你的身边有的只是这样的一只恐惧生物。”弗朗西斯心生悲伤,为她、也为他自己。
他能做到的事情很少,但弗朗西斯想尽可能向她证明,他不需要她的怜悯,“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不管是想要沏茶还是动手做些甜点来,我都会在你身边指导、引领你的。”
“现在,我是你的眼睛,而你来做我的这双手。”
真的去做时才会意识到并没有说的没那么轻松。当面粉、牛奶与蛋清的混合物洒了满桌子,第三次蛋壳掉入盆中时弗朗西斯发现自己竟然在笑,说不上是被气笑了还是他真的发自内心地松懈了紧绷的神经。
整个过程他不知道冲她囔囔了多少次,可真当热腾腾的、松软的点心被摆放到盘子上后,那种难以描述的惊异感盈满了弗朗西斯的心。
那就像是他头一次做出甜点,不是指甜点的样子,弗朗西斯敢说实话他那时做出来的要比现在她做出来要精致和完美,而是那份欣喜与不敢置信。
当那一口美味送入嘴中时,不属于这只怪物的味觉重新回到了弗朗西斯的口齿里流转,让他险些窝囊地落泪。
“对食物我从来都是怀着至高的敬仰与热衷。”弗朗西斯还是忍不住地抽泣了一下,说,“但这远远比上失去过后、再得到时感受到的宝贵。”
她脸上扬起浅浅的微笑,做着最合格的倾听者。
“我失去了很多,而这近一个月的遭遇是我所经历过的岁月里不曾有过的怪异与绝望,没人能与我感同身受半分。”
甚至她这样的一位女士也不能,但弗朗西斯却能感受到她能够理解他,乃至于包容他,这让他不由地想要贴近这份化身为怪物后难得的温暖。
哪怕是此时,不过是和她品尝着简陋的一份下午茶也让他体会到心灵与精神上的松懈,弗朗西斯想那或许是因为她是脆弱的。
没有视力便不会恐惧他的外貌,不能开口便无法向他人告密,这完全是他感到安全的有利证据。
不,也并非如此,弗朗西斯想。
“这听来恐怕会像是一个狂人癫疯时的话语,但我向你承诺,在你的新女佣到来前我会照顾你……”
一直都在聆听的人忽然摇摇头,像是在告诉弗朗西斯他不需要为她做这些。
“听我说完吧。”
这不是出于某种已然消亡的无私奉献的骑士精神,而是仍存在于这悲惨的怪物心中的丰富情感。弗朗西斯无法放任这个被抛弃至此,身心受创的、可怜无助的人儿。
这感情来的很迟钝,偏偏在他放下了恐惧的时候给予到他措手不及的一箭。弗朗西斯认定哪怕他就此离开,脑中也不能忘掉这事,忘记他让一条年轻的生命遭到二度的遗弃。
“别拒绝我,你有多清楚你的身体需要得到照顾。”弗朗西斯语气不由急切,“不是先前那种,而是更细心的,尽管这双手不能做到,但我能时刻陪在你的身边,用我的声音告诉你我的眼睛所看到的事物。”
“然后在你的新女佣来到后,我就会消失,像从来都不曾有过这样一只骇人听闻的怪物出现过。”弗朗西斯向她承诺,他绝不会给她未来的日子里带来困扰。
恐怕她不能相信,她面对的这个怪物曾是位身份无比尊贵的人。弗朗西斯回想:受人追捧、金钱与爱慕对他来说不过是最轻易得到的东西,但他从不认为那是廉价的东西,相反弗朗西斯知道它们有多难得,即便现在仍能体会的到这是多么宝贵以及难得的事物。
甚至弗朗西斯在心中默默决定,在到他重回从前的荣耀后,他还会以一名好心人的名义在每个月都赠予到一笔资金给她,让她过上比现在更优渥的生活。
那笔钱能让她再买下一幢别墅,或是多雇佣两个女佣来照顾她。如果医疗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她甚至能用这一笔钱来治疗她的眼睛,让她能重获光明。
而这都是她应得的,因为她的慷慨、善良,如果她不能接受,那弗朗西斯将会谴责自己的无能。
等待点头的时间过于漫长,而她也在弗朗西斯等待的过程中喝光了茶杯里的茶。
“让我来吧。”弗朗西斯看出来她还想要再来点茶,只是他还没起身便被她给拒绝了。
她不准备让他为她添茶,也没有因为拒绝弗朗西斯而放弃喝茶的心思,反而自己拿起了水壶。
“不,再往你的右手边来点。”弗朗西斯下意识地矫正她的错误,“试着触碰下茶壶嘴你就会知道,它和你的茶杯其实还有一段距离。”
按着弗朗西斯的指挥,她摸了摸茶壶嘴,将茶杯往左边推了点,等茶杯靠近茶壶后才端起水壶。
这次她成功了,热水只是洒出来了一起,但并没有烫到她的手。
这幢房子的每一件房间都是属于她的,弗朗西斯自觉自己连被邀请来的客人都算不上,也不会有任何抱怨,于是那张被弗朗西斯作为睡铺的长沙发终于执行了它原本的用处,可当正在意识到时,才发觉她在一次次的下午茶中忽然开始一点点占据了弗朗西斯身边的空隙。
坐在长沙发上的人一手摸着茶杯杯沿,一手抚摸着睡在她腿上的那只她在书房里找到的脏兮兮的小狗。
“拿来了。”弗朗西斯将手上的盘子递给她,那里面是切好的火腿片和一些快要坏掉的生肉。
哪怕这小家伙挑剔,但饿极了的情况下它也不会想要拒绝来之不易的食物,弗朗西斯想着,提醒她说,“放它从你的腿上下来,别用你的手去拿食物喂它。它的长相比你能想象到的还要楚楚可怜,但这绝不能表示它的性格也如长相般温和。”
提醒晚了一步,弗朗西斯才说完就见她膝上的小家伙闻到味似的,着急地站立起来,用前脚扒着盘子埋头吃了起。她贴心低将手上的盘子放到腿边,好让小家伙不用吃得那么累。
不知道饿了多久的小家伙很快就吃光了盘子里的肉,满怀感激又或是意犹未尽的小心地舔舐着拿着盘子的她的手指,浑身颤抖。
并不是因为冷而颤抖,尽管屋外雨点淅淅沥沥如冰冷的星辰洒落,但屋内却不曾受到它的干扰依旧很温暖。小家伙会颤抖是因为这幢房子里又令它恐惧到打抖的存在。
毫无疑问就是他,幼犬朝他低吼着,却没有咬上她的一根手指。弗朗西斯就是让小家伙害怕的东西,它胆怯的眼神仿佛是一柄铁锤砸得他头昏脑涨、恶心作呕,弗朗西斯怒瞪回去,他知道自己仇视的不是无辜的小狗崽,而是在深藏在它圆滚、漆黑的小眼睛里的骇人生物,但小家伙还是立刻被吓得发出哀鸣,使了劲地想要从她怀里挣脱开。
她看不到他做了什么,只是感受到小家伙的情绪,一下又一下耐心地抚摸着小家伙背上柔软的毛茸茸,安抚着它胆小又受惊的灵魂。
“别摸了,你不会想知道这小东西有多肮脏,它把你的裙子都给染成泥色了。”弗朗西斯情绪消极道,“或许我应该把它给洗干净再送回到你的膝上,可你知道,我做不到,小家伙也不会允许我揉搓干净它的皮毛,即使我承诺会温柔对待它。”
别说揉搓干净它的皮毛,弗朗西斯想,小家伙甚至不会允许他抚摸它,更害怕他的靠近。
而她听了弗朗西斯的话,手上捻着裙子上湿润的地方,突然起身,抱着小家伙朝浴室的方向摸过去。
“你要帮它清理?!”弗朗西斯难以置信她的决定,但还是帮她在洗衣房找到了些毛巾,在她进到浴室前交给了她。
这幢房子的每一处都没有对他设防,不过唯独浴室对弗朗西斯来说是禁区,她并没有拒绝他使用浴室,相反是弗朗西斯不愿踏入浴室。
因为那里那面镜子。
门厅出本该会有一面用在出门时最后整理仪容、甚至用来躲在屋中观察进到房屋里的人是客人还是坏人的镜子。只是不知因何缘故那面镜子被取了下去,只在墙上留下一块不规则的痕迹告诉人们它曾高悬在那里。
他曾在落了灰的画室里看到过一面被粗麻布尘封的疑似镜子的物品,而那面能反应真实的阿忒弥斯之镜是否存在浴室中,又也许同那面已经失去价值的镜子,被人刻意地从墙上取下,一同被丢到了画室或是仓库哪里去了弗朗西斯仍是未知,
但他脆弱不堪的内心没生出一丝点半去质疑、去验证的念头,弗朗西斯只是消极地横躺在长沙发上,把自己一边身子的手脚伸出长沙发任由它们垂在地毯上,而另一边被挤进身体与沙发靠背之间。
他久久地凝望着天花板上悬挂着的华美、精致的水晶吊灯,耳边是浴室里小狗可怜兮兮的哼唧声,似乎在反抗,不愿让她洗干净它自己。
小家伙的叫声凄惨,但如果它想要的不是日晒雨淋、三餐不定的生活,那这个清洗的过程对它来说就是必然,而弗朗西斯不会去拯救它。
响彻整幢房子的叫声消停了,弗朗西斯都以为小家伙是意识到它即将摆脱流浪的生活,他正为它在心中默默庆贺即将获得的新生,不成想小家伙的下一声叫喊惊得他浑身冒出冷汗。
那是一声比先前更凶猛的,夹杂着陌生男人的吃痛声的怒吼声。弗朗西斯猛地坐起,整具身躯不受控制地从长沙发上掉了下来,起身时还被自己的碍手碍脚的四肢绊住,他跌跌撞撞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浴室方向奔去。
一时间他内心的畏惧被另一种恐惧挤了出去,弗朗西斯甚至没有思虑即将进入的是被他视为禁区,不该踏足的地方。
几乎是用撞的,弗朗西斯打开了那扇一开始并没有上锁的浴室门,入眼看到是混乱的浴室;是听到他撞门声而从高处的那扇窗户逃走的施害者的背影;是被踹到一边仍在低吼的小狗;是拽着胸前衣襟止不住颤抖的她;是已经碎裂成千万片却始终坚持不懈地为人类映射真实的镜子。
满地的镜子碎片中弗朗西斯触及到了那镜中的怪物,它用它丑陋的充满憎恨、仇视与不甘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用它如刀般锋利的眼睛一刀一刀刺穿他的□□,试图摧毁他的意志。
世上怎会有这般只一眼就能让人彻底陷入疯狂的生物,他是弗兰肯斯坦用尸块拼凑出来的科学怪物;是藏匿在钟楼里可怜、可悲的卡西莫多;是承载着拥有不随岁月流逝的美貌的道林·格雷畸形、扭曲、罪恶灵魂的画像。
不!是揉杂了世上已知的以及未知的罪恶的丑陋生物,那就是他——弗朗西斯·波弗诺瓦。
“别看我……”弗朗西斯跪匐在地,抱头痛苦地呻吟着。他受不了这卑鄙、猥琐的怪物,透过他的□□去寻找他灵魂的位置的目光,“别再那样看我!你的目的已然暴露无遗,我不可能也不会让你得逞,你这恶心的怪物。”
那些呵斥与谩骂非但没能让怪物心生胆怯,反而激怒了它。怪物把自己也撕成几十上百的碎片占据着每片镜子的碎片,它扭曲变形的躯体化作某种无形的囚牢把弗朗西斯困在其中。
镜子里寄存着怪物的身影,身后也有,身前也有,四面八方都有,不论弗朗西斯把视线投向何处怪物都如鬼影般死死地纠缠着他。
如果逼疯弗朗西斯是怪物的期望,那么它成功地在此刻品尝到了胜利甜美的果实。
“别看我别看我……”弗朗西斯嘴里不断不断重复着,精神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
无法分辨真实与恐惧致使弗朗西斯忘了她的眼睛失去了它的价值,只能模糊地意识到除了他与怪物外,这里还有其他人在观望着他。
残存的意识告诉弗朗西斯绝不能让怪物和她共处一室,它会仅仅为了满足血腥、黑暗的欲望而做出难以挽回的事情。他咬破了臼齿边的软肉,用□□上的疼痛去压制精神上的癫狂,弗朗西斯张张口想要去告诫她,却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她藏在手中被鲜血浸染,浑体通红的匕首般的玻璃碎片。
那是谁的血?是他的还是怪物的?又或许是她的?
在她手上那镜子碎片里他看到怪物赤红的双眼,顿时间弗朗西斯愣住了,他从镜子碎片里还看到自己跪在一片血色中,那是镜子与镜子之间折射出的血泊,弗朗西斯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被割伤的。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躺在血泊中,胸腔不见起伏的痕迹已然没了生息。那是弗朗西斯,不是怪物。
有人把他给杀害了,把那个拥有俊美容颜、优雅身姿、高贵谈吐的弗朗西斯给杀害了,留给他的是无比丑陋、只会破坏以及杀戮、心中满是恐惧的怪物。
这时弗朗西斯再度抬头看向她,血珠不断从她手中滴落到地板上,她举着匕首般的玻璃碎片呈现出一种防卫的姿态,而她在警惕的、在害怕的这里只有一个。
“来吧——!”
在绝望之中他意外地捕捉到一丝难以言述的愉悦,弗朗西斯对着手持利刃的她张开手臂,跪在原地忠诚地迎接属于怪物的结局,“用你的这双手来了结这罪恶的生物。”
“不需要心有负罪感,你纯洁的灵魂甚至不会因此染上灰尘,而是会添上一缕崭新的光辉。”
不是别人也不是弗朗西斯,只能是她。当她拿着镜子的匕首刺入这具虚假的身躯,将死的果实赐予这怪物的话,或许弗朗西斯就能借此获得重生,一切都能得到解脱。
而怪物只要还活着,弗朗西斯便不被允许出现在世间行走。
即便不能,他也不愿今后一直活在一副怪物的皮囊中。
给予他平静的女人踉跄着站了起来,被撕破的长裙松松垮垮地挂在她不算多壮实肩膀上。与这丑陋又邪恶的怪物相比,她是美丽又柔弱的人儿,这份柔弱甚至会让人怀疑不是她杀了怪物,而是怪物会杀了她。
最终,她没能杀死怪物。
弗朗西斯错愕地承受着怀中的重量,很轻盈却又感觉无比的沉重。她在迈步走向他的过程重丢下了手中的镜子碎片,取而代之的是她代替了那柄尖锐的“匕首”刺入到了他的胸腔里,比匕首轻盈,却又比死亡沉重的柔软死死地困住了他。
或许是因为他从纳塔托斯手中抢走了她的缘故,死亡自此拒绝了他。
不是的,弗朗西斯知道从始至终他们都被死亡诅咒了,得不到永恒平静的他们拖着这具和世人别无二样的身躯徘徊在世间,其实和山野间的幽魂没有区别,而那些寂寥的日子从未没有结束的时刻。
“你忘了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他的双手碍事的僵滞在半空中不知如何是好,弗朗西斯怯声劝告着她说,“你不该触碰我,更不该拥抱我。”
这来之不易的拥抱是他渴望的,只是弗朗西斯不该留恋,他应该推开她,告知她——她究竟是被怎样的恶心生物迷惑了,所以才让她做出这等难以置信的举动。
但他被她深深的拥抱扼住了咽喉与手脚,说不出一句严厉的话来,也做不到推开怀中的人儿。
她在哭泣,不是出于内心中的恐惧,而更像是在为他哭泣了,弗朗西斯不敢确信从自己脑海中冒出来的想法,可是她的眼泪越是多,拥抱便越是使他们变得更紧密。
仿佛能透过这怪物可怕的身躯,她拥抱住了他虚无缥缈的灵魂,那看不见、摸不着、甚至无法确定是否存在与这具□□中的灵魂。
多滑稽的一件事,在化身难以描述的怪物后还会有人来拥抱他。
弗朗西斯用他颤抖的、能像撕碎她衣裙般撕碎她的双手回应了她的拥抱,利爪几乎嵌入到她的皮肉里,可他又小心着不让她跪倒在地被镜子碎片割伤。
连绵的雨季结束了,大雨洗刷了城市与乡镇的浮躁,却也让河水泛滥给周边的村落带来了灾难,它淹没了农田,在人们所居住的家园里带走了许多重要的事物。
在这场大雨中,眼泪并不比雨水少。不过即使如此,当走出房屋,看到高悬在头顶的那艳阳的一瞬,似乎恍若重生般在人们心中朦胧地点起希望的火苗。
久不见光明的人门立即奔向了房间外,感受着温暖的阳光与清澈的微风的拥抱。她在庭院里漫步,身边跟着还有些跛脚的小狗。
小家伙欢快地在草坪上边跑边跳,快乐的像是得到什么不得了的宝物,不仔细看还不能看出小家伙的脚有问题,想必仰仗着动物绝佳的恢复能力,这点小问题应该很快就能康复。
庭院里还有不少被吹断在地的树杈,最粗的和他大腿差不多粗细,大大小小树杈和碎石分布在庭院里各个地方,一个不留意就会被它们绊倒。
她比他更熟悉这座庭院,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她自己的状况,因此她并没有跑去离房屋太远的地方,而他只要站在窗前就能看到她的身影。
望着庭院里的人儿,他的心也似乎跟着飘了出去。弗朗西斯自私地认为对她而言失去眼睛或许并不是多么遗憾的事情,尽管给生活带了不便,却也让她看到了拥有眼睛的人看不到的事物。
这份“遗憾”让她更动人,让她的心更澄澈,像是一面透光的镜子,人们在镜子的映衬中所看到的不是“真实”,而是“美好”。
而被这种“美好”吸引的人们又不由地向往镜中的“美好”。
弗朗西斯想同她感受日光照射在身体上的温暖,他知道自己还能做到更多,等到他解除了这可恨的诅咒后,他会想带她去捧场加尼叶歌剧院的演出,漫步在圣米歇尔大道上呼吸知识与艺术的芳香,品尝塞纳河畔的下午茶。
现在他所渴求的也不过仅此而已。弗朗西斯收回心中的怅然,看到庭院里的人儿正在往回走便去门口迎接她。
“热水还要等会才烧开,或许你还想再趁这段时间做点什么。”说着,弗朗西斯将一块毛巾递到她手上,好让她能擦干小家伙脚掌上的泥水。
擦干净脚掌的小家伙刚从她怀里下来就奔向属于它的水盆,而她微笑着点头,同意了弗朗西斯的提议。
这一刻对他来说是美好的,简单的又是那么容易被满足,一杯茶、水果、奶酪、火腿与面包的拼盘、一本书足以。弗朗西斯会用他低沉浓厚的嗓音为她轻声诵读书中的内容,她满足地倾听,不知不觉中一个下午就这样被他们悠闲地度过。
到了旁晚日落夕沉,当他们的肚子发出微微的抗议,弗朗西斯会耐下心去与这双不便的手磨合,为他们与小家伙带来一顿简陋的晚餐。
没有开胃菜,只是些炖菜和面包,不过已经很让人满足了。
等她就寝后,弗朗西斯躺在他那张长沙发上久久不能入眠,望着天顶的吊灯,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的脸。
毛茸茸的,不管怎么用力揉搓都还很陌生的这张脸。他又翻看着自己的手,弗朗西斯对他变成的这幅模样已经不像最初那般抵触,只是想到未来仍要顶着怪物的模样不见天日的活着,便坚定了他的决心。
书房的那座电话机给了他其他可能的做法,想到这里弗朗西斯朝着书房走去,途经楼梯口时,他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电话机所处的书房处于一楼,这种蹑手蹑脚有多么的不必要弗朗西斯很是清楚,除了不想吵醒她的关怀外,还有一种不愿让她多起累赘的担忧的顾虑。
推开了书房的门,和交换台一通麻烦的联络后,电话的另一端接通了。
“胡子混蛋?”
电话对面的人先是疑惑,接着扯开嗓子兴奋地嚷道,“你是去呢了?上次见过你后就再没有你的消息,还以为你这家伙遭到刺杀意外的死翘翘了,不过现在能打电话过来就代表本大爷和安东都白担心了。”
仔细听还能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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