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璋活到这把年纪,已经很少听见让他失态的话。
可沈令仪说要做李氏遗孀时,他手中的茶盏还是轻轻一震。
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他枯瘦的指节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堂外雨声细密,打在檐下青瓦上,一声声,像旧年长安宫门外的漏刻。
李怀璋看着跪在堂中的少女。
她很瘦,脸色仍带着逃亡后的苍白,眉眼却比她母亲更冷,也比沈确年轻时更利。她说“李明昭”三个字时,没有半分迟疑。
仿佛她不是在借一个死人的身份。
而是在替自己另开一条命路。
李怀璋闭了闭眼。
“不成。”
沈令仪抬头。
他咳了两声,老仆忙递药,他摆手推开,声音哑而沉。
“你以为李氏遗孀只是一个名册上的名字?不是。你若顶了这个身份,便不是在李宅养病的孤女,也不是我随手认下的义女。你要进李氏家谱,要替景澄守寡,要管岁安,要见族老,要应付江南士绅女眷,也要背上李家的旧债。”
沈令仪静静听着。
她没有退。
这反倒让李怀璋心里更沉。
他宁愿她年轻气盛,听见这些便畏惧;也不愿她这样安静。安静说明她早已想过。
“李家虽败,终究还是冠族旁支。”李怀璋慢慢道,“一旦你成了李景澄遗孀,你便不只是借我李家一扇门。你也把自己放进了李家的旧案里。”
沈令仪问:“李景澄的旧案?”
李怀璋垂下眼。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不愿在堂中说起。
李景澄。
他唯一的儿子。
小时候读书不用人催,写字时总爱把袖口卷起半寸。年轻时也曾意气风发,觉得这世上许多不平事,只要有人敢写进奏牍,便总能改一改。
李怀璋那时常笑他天真。
可后来,他才知道,天真的人最容易死。
“景澄三年前在长安任过职。”李怀璋道,“官不大,只在户部与仓部之间做些粮册核验。他查到一笔账。”
沈令仪没有插话。
李怀璋看向堂外雨幕,仿佛又看见了长安灰冷的天。
“北庭之乱后,朝廷边饷吃紧。边镇要钱,禁军也要钱。户部明账空得厉害,许多支出只能临时拆补。那时江南有一批粮税,本该入户部总账,转作军需。可景澄发现,那批粮税没有按册入库,而是先转入内库私线,再由内廷发作北衙禁军赏赐。”
堂中几人都静了。
黄照听不太懂官样账,却听懂了“粮税”“内库”“禁军赏赐”几个字,脸色已沉下来。
李怀璋继续道:“景澄当时不懂收手。他以为这是底下人侵吞军粮,便继续查。查到最后,发现经手的不是一两个小吏,而是内库外坊、北衙军使、户部仓曹,还有御前批下的几道便宜支取。”
沈令仪眼神微动。
御前。
这两个字,她在长安已经听过太多次。
可每一次都像刀尖贴着喉咙。
“后来呢?”她问。
李怀璋笑了一下。
很轻,却没有半点笑意。
“后来,他坠马了。”
雨声忽然显得很响。
“官府说,马惊失蹄,景澄摔断颈骨,当场身亡。随从说,那日路面湿滑。御医说,他本就体虚,摔后气绝。每个人说得都合情合理。”
他停了停。
“可景澄从小会骑马。他的马,是我亲自替他挑的,温顺得连岁安小时候都敢摸。那日他出门前,曾派人给我送过一句话——粮路不入户部,恐不止侵银。”
说到这里,李怀璋胸口又闷咳起来。
老仆忙上前替他顺气。
沈令仪仍跪着,没有催。
李怀璋缓过来后,才道:“他死后,我去查过马,马也死了。去问过随从,随从被调走。去找过他留下的册子,书房失火,只剩几张残札。”
陆沉舟靠在廊柱旁,收了平日懒散神色。
黄照低声骂道:“长安怎么谁都死得这么巧。”
李怀璋看了他一眼。
“因为长安最会把杀人写成巧。”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静了很久。
景澄死后,他不是没有恨过。
他也想过上章,想过告御状,想过把残札送给清流,送给旧友,送给任何还愿意看一眼的人。
可那时,他的儿媳已经病得起不来床,岁安才两岁多,抱着他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李怀璋忽然不敢了。
他怕再查下去,儿媳会“急症”,岁安会“染病”,李氏这一支会被写入某个牵连的案子里。
于是他收拾残札,离开长安,带着儿媳和幼孙回江南。
他说是告老归乡。
其实是逃。
他逃了三年。
逃到儿媳病死,逃到岁安快忘了父亲声音,逃到沈确死讯从江宁传来,逃到故人之女站在他堂前,问他借一张死人的身份。
李怀璋看着沈令仪。
“现在你明白了吗?你若只是做我义女,李家可护你一时;可你若做李氏遗孀,便等于接下景澄未查完的事。”
沈令仪低声道:“我明白。”
“你不明白。”李怀璋声音忽然重了些,“景澄查的是粮税和禁军赏银。你父亲查的是楚州盐银、宫中香料和内库私账。两件事若连起来,便不是一桩沈案,也不是一桩李案。那是朝廷不愿让人看见的财路。”
沈令仪抬眼。
“所以它们本来就连着。”
李怀璋一怔。
沈令仪道:“我在长安见过宫档残页。先帝末年,内库亏空便已用江南盐引、岭南香税、河东铁课填补,不入户部总账。父亲留下的旧信也说,沈家代垫过香税和水路军需。如今李公子查到江南粮税转入内库,再发北衙禁军赏赐。”
她一字一句道:“盐、香、粮、军赏,看似四条线,其实都通向同一处。”
李怀璋心口微震。
他原以为自己要把这件事讲给她听。
可她已经从长安带着半张网来了。
沈令仪继续道:“伯父,李景澄不是被李家旧案害死的。他和我父亲一样,是碰到了同一笔不该被人看见的账。”
堂中安静。
李怀璋看着她,忽然想起沈确年轻时的模样。
沈确也曾这样说话。
不高声,不激烈,只把账一笔一笔摆出来,逼得人不能再装糊涂。
可沈确死了。
景澄也死了。
李怀璋不愿这孩子再死。
他缓缓道:“你若真成了李明昭,便要守岁安。”
“我会守。”
“不是嘴上守。”李怀璋盯着她,“他不到五岁,父母双亡。你借他母亲的位置,便要护他长大。将来若有人查你,你不能把他推出去挡刀。若李家因你再入局,你也要替他留生路。”
沈令仪垂眸,郑重道:“我答应。”
李怀璋又道:“你还要守李家。”
“我知道。”
“李家有旧债,旧仆,族老,旁支,田庄,几处半死不活的铺子,还有许多你眼下看不见的麻烦。你若入这个身份,不是只拿它做遮身皮。你要管这些人,也要被这些人反噬。”
“我知道。”
“你还要查景澄。”
沈令仪抬头。
李怀璋的声音低了下来。
“不是为我查,也不是为你父亲查。景澄死了三年,许多线都断了。你若愿查,便要从残札、旧船、粮税、禁军赏银一点点捡。查得到,是他的命;查不到,也是他的命。我不许你拿他的死只给沈案添一笔旁证。”
沈令仪沉默片刻。
随后,她向他俯身一拜。
“我借李氏身份,不会白借。”
李怀璋看着她。
“我会照看岁安,守住李家。李景澄的死,我也会查。若有一日沈案入卷,李景澄之名不会只做旁注。他查过什么,为什么死,谁写下坠马,谁烧了书房,我都会一笔一笔记清楚。”
李怀璋眼眶忽然有些热。
他老了以后,很少动容。
一个人若流了太多眼泪,后来便只剩干涩。
可这一刻,他还是觉得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景澄死后,他最怕的不是没人报仇。
是没人记得他为何而死。
世人只记得李氏公子坠马。
记得李怀璋告老归江南。
记得李氏一支从朝堂退下。
再过几年,连这点记忆也会淡去。
可沈令仪说,她会把李景澄的名字写进案卷。
这比报仇更重。
李怀璋闭上眼,许久没有说话。
堂外,孩子的声音又响了一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