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府一夜没有熄灯。
陆沉舟趴在东柳巷斜对面的酒肆屋脊上,冻得半边身子发麻,却一动不动。
他从前在江上蹲过官船,也在雨夜里守过仇家。蹲人这种事,靠的不是武功,是耐心。谁先忍不住,谁就先露怯。风雪、饥饿、困意、腿麻,全都只是皮肉上的事,忍过去便是。真正难忍的是心急。
下面那座魏府,今夜明显不对劲。
三更前,有两拨人从后门进出。
第一拨是盐场公廨的人,抬了两只封箱进去,箱上盖着油布。陆沉舟看不见里面是什么,只听见木箱落地时的声响偏沉,不像衣物,更像文书或银锭。
第二拨来得更晚。
是一辆不起眼的黑篷车,车前没有灯,车轮外缠了麻布,压在青砖上几乎无声。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灰衣,右手少半截小指;另一个身材矮胖,披着深色斗篷,走路时腰背微弯,像宫里出来的人。
陆沉舟眯起眼。
断指灰衣人。
还有那个从万丰货栈露过面的内侍。
他们果然又来了魏府。
两人入府后,西侧那间偏书房很快亮了灯。窗纸上映出几个模糊影子。梁守业、魏百龄、断指灰衣人,还有那个内侍,都在。
陆沉舟不懂账,却懂人的神色。
隔着窗纸,他都能看出来,屋里那几人并不轻松。有人来回踱步,有人弯腰查看案上东西,还有一次,梁守业似乎拍了案,随即被内侍抬手压住。
香匣一定还在那里。
而且,他们还没打开真正要紧的东西。
陆沉舟心里忽然有点佩服沈确。
死都死了,还能让这么多人夜里睡不安稳。
直到四更末,偏书房的门才开。
断指灰衣人先出来,脸色阴沉。内侍紧跟其后,手里没有拿东西。梁守业送到廊下,魏百龄披着衣裳站在门边,脸上带着强压的烦躁。
陆沉舟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只听见内侍尖细又压低的声音:
“韩公公等不了太久。”
韩公公。
陆沉舟在心里记下。
等人散去后,他又在屋脊上伏了半个时辰,确认香匣没有被带走,才悄悄撤身离开。
天亮前,他回到秦照微的医棚。
医棚里还点着一盏小灯。
沈令仪没有睡。
她坐在灯下,左手捧着那卷梁独眼留下的薄纸,反复默记。阿蘅靠在墙边打盹,秦照微在药柜前配晨药。听见脚步声,沈令仪抬头。
陆沉舟从窗户翻进来,抖落一身寒气。
“你们猜对了。木匣未开。”
沈令仪眼神一动:“确定?”
“确定。”陆沉舟道,“断指人和那个内侍又去了魏府,梁守业、魏百龄都在。吵了半夜,东西没带走。内侍临走前说,韩公公等不了太久。”
秦照微手上的药匙停了一下。
“韩公公?”
沈令仪低声道:“韩守恩。”
阿蘅被惊醒,听见这个名字,忙问:“就是半本密账里那个‘归恩’?”
沈令仪点头。
韩守恩,内库使。
父亲的暗账里,“龙脑一,归恩”。梁独眼留下的纸里,又写“一入内库韩”。现在,陆沉舟亲耳听见魏府来人提到“韩公公”。
线连上了。
香匣另一半账,确实牵向内库。
陆沉舟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冷茶,喝了一口,皱眉道:“难喝。”
秦照微冷冷道:“那别喝。”
陆沉舟把碗放下,看向沈令仪:“他们还没打开匣子,或者说,打开了外匣,没解出里面的账。梁守业看起来很急。那个内侍更急。”
沈令仪慢慢垂眼。
香匣没开,不是因为锁难开。
那只檀木香匣,她自小就会开。真正要紧的,应当是匣底夹层中的半账。父亲不会用寻常明文写账,香匣里的另一半必然同玉簪薄绢一样,需要暗号对应。
没有暗号本,他们看得见,却读不懂。
这就是她们还有时间的原因。
“他们会找暗号本。”沈令仪道。
秦照微看她:“暗号本在哪里?”
“沈家账房。”沈令仪顿了顿,“或者沈仲、沈砚山手里。”
阿蘅立刻紧张起来:“沈仲和砚山少爷还在江宁州府手里。”
“所以魏府的人未必拿得到。”沈令仪道,“他们若想解开香匣,就会转向另一条路。”
“什么路?”陆沉舟问。
沈令仪看向桌上的梁独眼纸卷。
“青盐底册。”
秦照微眼神微变:“你是说,香匣半账里也有盐场暗码?”
“父亲做账,从不会只用一套暗号。若半账牵涉盐铁司、内库和江宁抄家银,必定要用盐场底册中的数目去对。梁独眼特意说‘须寻青盐底册’,说明底册不只可证明盐场贪墨,也可能是解开香匣的另一把钥匙。”
陆沉舟听得皱眉:“账套账,码套码。你们读书人真麻烦。”
沈令仪淡淡道:“这样才能活到被杀那一日。”
屋里静了一瞬。
阿蘅听得心酸。
沈令仪像是没有察觉,继续道:“木匣未开,说明香匣暂时不会离开魏府。但韩守恩等不了太久,长安那边必会催。魏百龄和梁守业也会想办法找青盐底册。”
秦照微道:“那我们要比他们先找到。”
“对。”
“可你昨夜才从普济寺回来,手伤又裂了。”秦照微看着她,“再动,你这只手真会废。”
沈令仪低头看右手。
白布上果然又渗出一点血。昨夜取铜管时,她攥得太紧,伤口又裂。她早已习惯这种细密的疼,像时时刻刻有人在掌心提醒她,活着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手可以废。”她说,“线不能断。”
秦照微皱眉,刚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阿蛮的声音。
“秦姐姐,外头有人找。”
秦照微问:“谁?”
阿蛮跑进来,脸色有些古怪:“说是……送药材的,可他背的是空篓。”
几人立刻警觉。
陆沉舟手按向刀。
沈令仪低声道:“让他进来。”
秦照微看她一眼,转身掀开帘子。
进来的是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黑瘦,眼睛亮得惊人,身上披着破羊皮,裤腿还沾着芦苇泥。不是别人,正是黄照。
阿蘅惊讶:“你怎么来了?”
黄照没有回答她,目光落在沈令仪身上。
“魏府在找人。”
“找谁?”
“找懂沈家账的人。”黄照道,“还找一本青皮册子。”
沈令仪和秦照微对视一眼。
青盐底册。
来得比她们想象中更快。
黄照继续道:“我昨夜回盐场,听见魏府的人去了盐监东署,让人翻旧库。魏百龄发了火,说底册不在那里。梁守业说,若底册落到沈氏女手里,大家都得死。”
陆沉舟问:“你怎么听见的?”
黄照冷冷道:“我自有办法。”
陆沉舟笑:“小子还有秘密。”
黄照不理他,只看沈令仪:“你要找的,是青盐底册?”
沈令仪点头。
“你知道在哪里?”
黄照沉默片刻:“可能知道。”
阿蘅急问:“在哪里?”
黄照却没有立刻说。
他看着沈令仪:“我帮你找这本册子,你帮我救黄莺。”
沈令仪没有犹豫:“好。”
黄照怔了一下。
“你不问能不能救?”
“问了也要救。”沈令仪道,“你妹妹被魏百龄扣着,这笔账我已经记下。”
黄照眼中有一瞬很复杂。
他似乎想信,又不敢信。
“我不信贵人空口许诺。”
沈令仪道:“我现在不是贵人,也没有空口。”
她从怀中取出一小片纸。
那是她用左手写下的简记,原本准备烧掉。上面写着:
黄大有,灶户。
黄莺,魏百龄府中。
魏百龄,盐监。
此账未清。
黄照看着那几个字,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识太多字,却认得自己父亲和妹妹的名字。那几个字写得歪斜,显然不是惯用左手的人写的。可每一笔都很重。
“你真的记了。”
沈令仪道:“我说过会记。”
黄照沉默很久,终于道:“青盐底册,可能在死人庙。”
“死人庙?”阿蘅打了个寒战。
秦照微皱眉:“城西无主祠?”
黄照点头。
楚州城西有一座无主祠,原本供的是河神,后来荒废,盐场死了无名尸、无人收的灶户、逃亡路上病死的人,常被暂放在那里。久而久之,没人叫河神庙,都叫死人庙。
秦照微问:“为什么在那里?”
黄照道:“我娘死前说过,盐场有些账不能放在公廨,也不能带回家,就藏在死人底下。死人不会告密,活人也不愿翻。”
陆沉舟啧了一声:“这地方倒合适。”
沈令仪看向秦照微:“你知道无主祠?”
“去过。”秦照微道,“我给无名尸验过伤。那里不适合白日去,官府若查尸,可能有人。”
黄照道:“今晚可以。今夜盐场要迁一批尸去义庄,魏府的人大多会盯三清观和普济寺,不会想到死人庙。”
陆沉舟看向沈令仪:“去?”
沈令仪问黄照:“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魏府也在找。”黄照道,“他们若先找到,黄莺就更没用了。”
这话说得残酷,却很真实。
黄莺在魏百龄手里,若魏府需要拿她来威胁黄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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