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槐药铺的火烟味,还留在沈令仪袖间。
宣义坊那场火烧到三更,卢府别宅半座书房化成灰。崔景衡从火中带出的皮筒,被裴太妃分藏三处;拟罪初稿只誊出两页,送进御史台边缘人的耳朵里。
没有原件。
没有女眷处置。
没有香匣。
更没有那半枚疑似御前小玺的朱印边角。
裴太妃说得对。
证据太重,不能一下子交出去。
可哪怕只是两页誊本,长安也已经听见了风声。
江宁沈氏之罪,或许不是审出来的。
是早拟出来的。
这句话一旦传开,许鹤年昨日那篇骂“妖女乱法”的弹章便忽然显得轻了。清流中有人开始沉默,也有人开始改口,说沈案或许不该只论女眷逃亡,更该查供词真伪。
可沈令仪不信他们忽然长出了良心。
清流不怕冤案。
清流怕的是,自己明明握着可以攻击内库的刀,却因为骂错了人,失去先手。
午后,卢氏别院递来帖子。
不是卢怀慎。
是卢玄度。
帖上只写了八个字:
【雪后煮茶,愿闻香案】
裴太妃看完,淡淡道:“卢相要见你。”
阿蘅脸色一白:“卢相亲自见姑娘?”
“不是见沈令仪。”裴太妃看向沈令仪,“是见裴宅奉香女。”
沈令仪低头看那张帖子。
雪后煮茶。
愿闻香案。
长安人谈杀人、谈分赃、谈冤案边界,都能写得像赏梅听雪。
她问:“姨母要我去?”
“去。”裴太妃道,“你得亲眼看看,清流真正的主人如何说话。”
“卢怀慎不是?”
“卢怀慎只是伸手要刀的人。”裴太妃淡淡道,“卢玄度才是决定刀能砍到哪里的人。”
沈令仪沉默片刻,把帖子合上。
“我带什么去?”
“带耳朵。”裴太妃道,“别急着带证据。”
……
卢氏别院在宣平坊深处。
门庭不张扬,墙外两株老槐,枝上积着薄雪。门额上仍是【守正】二字,与上回她见卢怀慎时一样。
沈令仪站在门前,看了那两个字很久。
守正。
长安最会把好字挂在门上。
至于门里藏着什么,字并不管。
卢玄度设宴的地方在后院暖阁。
说是宴,其实不过一张矮案,两盏茶,几碟素点,一炉极淡的沉水香。卢怀慎在旁侍立,姚述站在帘边,案上备纸,却没有落笔。
卢玄度坐在主位。
这是沈令仪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
他年近六十,须发微白,穿一身深色常服,没有紫袍金带,也没有显露出半点权臣的张扬。他坐得很稳,手中捧着一盏茶,神情温和,像一位寻常来访的长辈。
若在街上遇见,或许没人会想到,这个人一句话便能决定州府升降、奏章去留,甚至一桩案子该不该翻。
沈令仪上前行礼。
“裴令娘见过卢相。”
卢玄度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有韩守恩的阴冷,没有宁王的试探,也没有崔景衡的愧疚。
只有衡量。
像看一份账、一枚印、一处即将塌陷的梁。
“坐。”
沈令仪垂眸:“奴婢不敢。”
卢玄度温和道:“裴太妃身边的人,不必过谦。今日请你来,是闻香,不是审人。”
沈令仪这才在侧席坐下。
卢玄度示意姚述点香。
沉水香气缓缓升起,清冷,干净,没有半点甜腻药气。
卢玄度道:“听说裴姑娘擅辨香。”
“略懂。”
“那你闻闻,今日这炉如何?”
沈令仪低头闻了一瞬。
“香是好香。沉水为底,白檀压尾,未掺醒神药,也未添龙脑。”她顿了顿,“很干净。”
卢玄度笑了一下。
“干净二字,在长安很难得。”
沈令仪垂眸:“香可以干净,人未必。”
卢怀慎眉心微动。
姚述手中笔尖也停了一瞬。
卢玄度却没有生气。
“裴太妃教得好。”他说,“说话有锋。”
沈令仪没有接话。
卢玄度放下茶盏,终于转入正题。
“沈案有疑。”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平静。
既不惊讶,也不避讳。
沈令仪抬眼。
卢玄度继续道:“江宁州府办案急躁,蒋如晦必有失察。楚州盐场虚额多年,盐铁司杜闻礼也脱不了干系。内库外坊借贡香、盐车、水路转运遮掩亏空,韩守恩身边的人,手脚确实伸得太长。”
他每说一句,沈令仪心中便冷一分。
卢相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州府有问题,知道楚州盐场有问题,知道盐铁司有问题,也知道内库外坊有问题。
可在沈家被抄之前,他没有说。
在父亲死在州狱之前,他也没有说。
如今他终于开口,是因为证据已经烧到清流脚边,不能不接。
沈令仪轻声问:“既然卢相知道沈案有疑,为何现在才说?”
卢玄度看着她。
“因为知道一桩案子有疑,和决定让这桩案子入朝堂,是两回事。”
沈令仪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卢玄度道:“朝堂不是江湖。冤案也不是只凭冤字便能翻。一个案子翻开,会牵出多少人,震动多少部司,损伤多少朝廷体面,都要算。”
“那沈家死了多少人,也算吗?”
卢怀慎抬眼看她。
姚述也看了她一眼。
卢玄度沉默片刻,道:“算。”
沈令仪笑了一下。
“怎么算?”
“以活人能承受的方式算。”卢玄度说,“死人已经死了,活人还要继续过朝廷。”
这句话很轻。
却比韩玉奴的笑更冷。
沈令仪终于明白裴太妃为何让她来。
卢玄度不是不知道沈家冤。
他知道。
可他更知道,冤案应该翻到哪里停下,才不至于烧到他要保的那座屋梁。
卢玄度继续道:“清流愿查沈案,是因为沈案可作为入口。楚州盐场虚额积弊已久,盐铁司与内库外坊彼此勾连,韩守恩借内库掌私财,日渐凌驾户部与三司。台谏多年被压,若此案能开,御史台可重新立声,盐铁司也可被整肃。”
他说得明白极了。
没有半分假装怜悯。
沈令仪反倒觉得,这比卢怀慎那些“沈案自然会有转机”的话更真实。
清流要沈案,不是为了沈家。
是为了攻内库。
削韩守恩的财权。
压盐铁司杜闻礼。
让御史台重新有话语。
也让卢氏与清流重新站到“整肃朝纲”的位置上。
沈令仪道:“那皇帝呢?”
暖阁内静了一瞬。
卢怀慎脸色微变。
姚述终于低下头,不再看她。
卢玄度却只是端起茶,慢慢饮了一口。
“裴姑娘,话有边界。”
沈令仪看着他:“沈案也有边界?”
“有。”
“边界在哪里?”
卢玄度道:“可以到楚州盐场,可以到盐铁司,可以到内库外坊,可以到韩守恩身边的人。”
“不能到韩守恩本人?”
“韩守恩可以问责,但不可骤倒。”
“不能到御前?”
卢玄度看着她:“不可写。”
不可写。
沈令仪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原来清流不是不知道。
是太知道什么地方不能写。
父亲的供词可以查。
州府可以查。
楚州盐虚额可以查。
香药旧账可以查。
内库外坊可以查。
甚至韩守恩身边的干儿子、义女、办事内侍,都可以查。
可一旦证据往上走,走到皇帝那里,清流便会立刻说:不可写。
沈令仪低声道:“所以卢相想替沈案开门,却只开到清流能承受的位置。”
卢玄度点头。
“不错。”
他承认得太坦然,反倒让人无从驳斥。
沈令仪问:“若我不愿停在那里呢?”
卢玄度道:“你会死。”
“我已经快死过很多次。”
“这一次不同。”卢玄度看着她,“从前要你死的是内库,是州府,是想夺证据的人。若你执意把沈案烧到御前,要你死的,便会是朝廷。”
沈令仪看着他。
“朝廷和内库,原来不是一回事?”
“不是。”
“可沈家死的时候,为什么看起来像一回事?”
卢玄度终于沉默。
片刻后,他淡淡道:“所以才要把它们重新分开。”
沈令仪明白了。
这就是卢玄度真正想要的。
清流要用沈案把内库和朝廷切开。
把罪推给楚州盐场。
推给盐铁司。
推给韩守恩身边的人。
最多推到韩守恩“御下不严”“内库失察”。
这样,清流可得名。
台谏可得声。
盐铁司可被削。
内库财权可被压。
皇帝却仍是被蒙蔽的皇帝。
朝廷仍是干净的朝廷。
沈家也可以被“酌情昭雪”。
但不能彻底昭雪。
因为彻底昭雪,就会问一句:
当初是谁让沈家死?
卢玄度道:“沈确之名,可改为受奸人构陷。沈家旧产,能返一部分。沈氏女眷,若仍有人在,可免连坐。你若愿意,裴太妃可将你重新安置,不必再做逃亡女眷。”
阿蘅若在这里,或许会动心。
连沈令仪自己,也有一瞬间动心。
父亲清名。
沈家旧产。
女眷免连坐。
令姝若还活着,也许能以“误系女眷”之名被放回来。
这是长安愿给一个罪臣孤女最高的价。
可这价后面,是一扇门。
母亲说过,许多门看似救人,其实等人自己走进去。
沈令仪问:“代价呢?”
卢玄度道:“青盐底册副本入御史台。拟罪初稿只可作引,不可尽出。宫档残页,若真在你手里,不可公开。香匣线索,不得交诸王。”
沈令仪抬眼:“卢相知道得真多。”
“知道得多,才能活到今日。”卢玄度温和道。
“卢相这是要帮我,还是要收我的证据?”
“皆有。”
沈令仪笑了笑。
这倒是今日听见的第一句真话。
卢玄度继续道:“裴姑娘,你手里的东西,若放在你手上,只会招杀身之祸。交给清流,至少能化为奏章,化为台谏之声。”
“然后呢?”
“然后朝廷会给沈家一个说法。”
“什么样的说法?”
“能让活人继续活下去的说法。”
沈令仪低头看着案上的茶。
茶汤清透,映着暖阁窗外的雪。
她忽然觉得这杯茶像极了卢玄度。
看起来澄明、温和、清正。
可茶底有没有沉渣,只有倒尽时才知道。
她轻声道:“卢相方才说,若一案翻开,会牵出多少人、损伤多少朝廷体面,都要算。”
“不错。”
“那我父亲的体面呢?”
卢玄度看向她。
沈令仪继续道:“他被写成通敌逆臣,死在州狱。母亲被写成突发急症,草草收殓。妹妹下落不明,被人当成牵制我的影子。沈家旧账被人改成罪证。沈家垫过的银,变成沈家欠朝廷的罪。卢相,这些体面,谁来算?”
卢玄度没有立刻答。
卢怀慎垂下眼。
姚述手中的笔,始终没有落下。
许久后,卢玄度道:“所以我今日让你来,是给你一条路。”
沈令仪问:“一条让我闭嘴的路?”
“是一条让你活着看见沈家被部分洗清的路。”
“部分洗清?”
“世上很多事,只能部分。”卢玄度道,“全部,往往意味着谁都得不到。”
沈令仪看着他,忽然觉得真正可怕的不是韩守恩那样的人。
韩守恩贪婪,狠毒,手上沾血,他是明处的烂肉。
卢玄度却不是。
他温和、清醒、克制,知道利弊,也知道冤屈。他甚至愿意查沈案,愿意给沈家一个说法。
只是这个说法不能太真。
真到损伤朝廷。
真到牵出皇帝。
真到让天下人知道,沈家不是因为证据不足被错杀,而是因为朝廷需要它死。
卢玄度道:“裴姑娘,你还年轻。你觉得公道应当彻底,可朝廷从不靠彻底二字维持。朝廷靠的是缝补。”
沈令仪问:“若布已经烂了呢?”
卢玄度看着她。
“那也要补。”
“补给谁看?”
“给天下看。”
沈令仪轻声道:“那布下压死的人呢?”
卢玄度道:“世上没有不压人的屋梁。”
这句话一出,沈令仪终于完全明白了卢玄度。
他不是恶人。
至少,他不觉得自己是恶人。
他觉得自己在保朝廷。
在保秩序。
在保天下不因一桩沈案震荡。
为了这份秩序,沈家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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