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衡第一次见到李明昭时,正在柜台后拨算盘。
白水旧号表面只是一间米铺。
门脸不大,布招褪了色,上头“白水米行”四个字被风雨洗得发灰。铺中米袋堆得整齐,却不多,像一间勉强维持的老铺子。来买米的多是附近百姓,三升五升地称,掌柜也不催,只慢慢记账。
没人会想到,这间快被人遗忘的旧米铺,曾经连着江南水路上最隐秘的三处仓口。
邵衡年近六十,头发花白,背也微微弯了。
可他眼睛仍利。
李明昭进门时,他只抬眼看了一下,便知道这不是寻常来买米的妇人。
她穿得素,身边带着老仆与护从。照规矩,她这样的身份不该亲自到米铺来。可她偏来了。
而且来得很稳。
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急着问话。
邵衡继续拨算盘。
“少夫人要买米?”
李明昭隔着柜台看他。
“买旧米。”
邵衡手中算盘一停。
铺中一瞬安静下来。
这不是买米的话。
是白水旧号很久没人用过的旧口。
他抬眼,第一次认真看她。
“旧米发潮,不好入口。”
李明昭道:“晒过再用。”
邵衡笑了一下。
“晒在哪里?”
李明昭停了一息。
这一息很短。
可邵衡看见了。
他心中便先冷了两分。
知道第一句,不等于知道门在哪里。拿着旧符来的,也未必真能接住旧仓。
这些年,不是没有人来过。
有自称沈氏旧部的,有拿着残印的,有说奉内库查账的,也有卢氏、崔氏的人绕着弯打听白水旧仓。
白水旧号能活到今日,靠的从来不是忠心。
是疑心。
李明昭没有强答。
她将一枚薄金符放在柜台上。
金符很薄,灯下一照,边缘有细细裂痕。正面刻着:
长明无恙。
背面是:
白水三仓,旧印取粮。
邵衡的眼神终于变了。
但他没有跪,也没有惊呼,更没有立刻合门迎主。
他只是伸出两指,隔着帕子取起金符,先看刻纹,再看边角,又用指腹轻轻摸过背面暗刻。
是真的。
至少,金符是真的。
可金符是真的,不代表人是真的。
邵衡把金符放回柜台。
“少夫人从何处得来?”
李明昭道:“长安。”
“谁交给你的?”
“阿蘅。”
邵衡皱眉。
这个名字他不知道。
李明昭没有解释太多,只道:“她死前送出来的。”
邵衡沉默片刻,又问:“沈确何在?”
李明昭抬眼。
“死在州狱。”
这话说得平静。
可邵衡看见她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信了两分。
真正死过亲人的人,提起死人时,反倒不一定哭。
有些人的痛,已经被压成骨头。
邵衡道:“沈确旧账法,三数相抵,先看什么?”
李明昭答:“先看明账,后看暗耗,再看流向。”
“若三者不合?”
“查经手人。”
邵衡摇头:“不够。”
李明昭眸色微沉。
他继续问:“旧印取粮,取的是哪一仓?”
李明昭没有立刻答。
黄照站在她身后,眉头一皱。
陆沉舟倚在门边,手指搭着腰间短刀,神色懒散,却已经看向街外。
邵衡看在眼里。
这女子身边的人不简单。
一个像水路刀客,一个像盐路逃人。
可白水旧号不认刀,也不认狠。
只认规矩。
邵衡又道:“若遇水卡,报哪句暗语?”
李明昭仍未答。
“若船头问,白水几分,又该如何回?”
铺中更静。
李明昭看着他,片刻后,慢慢道:“我不知道。”
黄照猛地看向她。
邵衡眼中却掠过一点意外。
他本以为她会硬答。
许多来认旧门的人,都怕露怯。越是不懂,越喜欢把话说满。
她没有。
李明昭道:“金符是我母亲藏在紫檀护符中的暗号。旧印、三仓、白水暗语,我没有学全。父亲死前没能来得及教我。”
邵衡看着她。
她继续道:“我来白水,不是要你立刻交仓。我先来认门,也来学门规。”
这句话倒比方才那些半懂不懂的暗语,更像沈确的女儿。
邵衡又问:“那你凭什么来认?”
李明昭没有动怒,只侧头看向黄照。
“你说。”
黄照冷着脸上前。
“旧印取粮,取的不是一仓。白水三仓,明面像三处米仓,实则应是粮仓、药仓、契仓。若遇水卡,不能先报白水,要报货色。盐路旧口里,‘借雨不借风’,意思是可借水势,不借官风。真有旧路,水卡不会问你是谁,只问货从哪处潮来。”
邵衡眼神微动。
这小子懂盐路。
不全懂白水,却懂灰路怎么活。
邵衡转向陆沉舟。
“船头问白水几分?”
陆沉舟笑了一声。
“这我倒听过一句。三分明水,七分暗流。若对方再问暗流往哪走,就答:不入官仓,不走空船。”
邵衡握着算盘的手停住。
这句,是对的。
很多年没人说过了。
他又看向李明昭。
“你自己不知道,却带了两个知道一半的人来。”
李明昭道:“我在长安学到一件事。”
“什么?”
“一个人握着真东西,也未必能进真门。”
邵衡没有说话。
李明昭继续道:“我不懂白水全规矩,黄照懂盐路,陆沉舟懂船牌。我们三人拼起来,也许才能少走错路。”
黄照脸色有些别扭,却没有反驳。
陆沉舟笑意淡了些,也没说话。
邵衡忽然想起沈确。
沈确当年也不是最会走水路的人。
可他会用人。
会把账房、船户、盐客、药商、旧族、僧人,各放到自己该在的位置上。许多富商把人当手脚,沈确却把人当账路。
账路若断,银再多也死。
眼前这个李氏少夫人,至少已经懂了一点。
邵衡把金符重新推回去。
“金符是真的。”
黄照松了口气。
李明昭却没有动。
邵衡继续道:“但金符只能打开旧门,不能让旧部归心。”
李明昭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邵衡冷冷道,“白水旧号里,有人念沈确旧恩,也有人恨沈家当年撤得太快;有人想开仓救命,也有人只想守着旧契等价钱;还有人,早被内库、官府、豪强买过。”
他看着她。
“你若今日拿金符命我交仓,明日白水三仓就会出现在江宁官府案头。”
李明昭道:“所以我今日不取仓。”
邵衡眼中终于有了些许真正的审视。
“那你取什么?”
“取一条线。”李明昭道,“广济粮船。”
邵衡神色微变。
这个变化很细,却没逃过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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