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戳中她心窝,柳惜翠怔然,旋即扯着唇冷哼:“我还不够体谅吗?我做的还不够多吗?”
她扑簌簌落下泪:“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总要扔下我,为什么答应的事可以轻易反悔。”
话毕,柳惜翠觉得自己失态,亡羊补牢地添上句:“也,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仰头吞了口茶,贝齿陷进红唇里,眼尾带着桃花似的红。
崔未雪眼带笑意,顷刻间又正经道:“你愿意嫁进卫家,无非是卫家财势过人。这样的地方,京城虽少,但不是没有第二处。何不换个开心之所呢?”
柳惜翠错愕地张着唇。
他仰头看她,眼瞳深黑,惯来的笑难以捉摸。
柳惜翠的心似被大掌攫取,难以呼吸。
这话是在告诫她?不要想着既要钱,又要真心。
她原以为,他们二人同历生死,不算好友,也能诉些真心。是她僭越了。
柳惜翠的泪又流了下来,五指几乎陷进杯壁,急促地扭过脸。
她肩头翕动:“我心悦卫三郎,早在第一面时,就对他情根深种了。我,我这会委屈,过段时间,也就没有了。”
柳惜翠仍旧不会说假话,这几个字蹦的磕磕绊绊,末了,脸颊还浮上层薄红。
好一副娇羞情态,崔未雪的笑冷了:“原来如此。”
二人心思各异,粗粗吃完几盏茶,崔未雪便送柳惜翠回府。
一路寂静,针落可闻,崔未雪面带轻厌,不愿多说,柳惜翠心头惴惴,支着脸看向窗外。
少女走得毫不留恋,崔未雪讥讽地勾起唇,啪嗒落下帘子。
软垫上落下个碧绿香囊,他捡起来,不咸不淡地笑:“真是可惜,丢了东西。”
*
宫道
“崔大人,适才圣人之言和解?”王良策与崔未雪并行,面带愁容:“莫非是嫌我等办案不力?可这贪墨案,拔出萝卜带着泥,还能都把人抓进去不成?”
崔未雪含笑摇头:“圣人宽厚,自然理解你我掣肘。为人臣者,该为君上分忧,该交的东西交上去,圣人自有定夺。”
王良策面色一凛:“在下受教了。”
宫道上,洒扫的宫人向他行礼,崔未雪微笑应对,匆忙踏出宫门。
朔风吹动绯红的官服,崔未雪一顿。
此案不归兵部管,卫晏燃先行几步,正停至街角,柳惜翠自马车而下,手里提着食盒:“郎君,快趁热吃。”
说罢,她掀开盖子,里头放着胡饼和一碗羊汤。
上朝议事,若过午后,圣人会差宫婢备餐,经过重重检查,呈上的便是冷食。
大臣大多不用,或垫垫肚子。
卫晏燃抓着饼子囫囵吞下:“今个杂事太多,听得我脑袋都昏了。”说罢,他将羊汤一饮而尽。
柳惜翠搓了搓发凉的手,嘶了声:“慢点用,别噎着。”
卫晏燃几下用完饭,伸了个懒腰。柳惜翠收好碗筷,他们一同朝马车走去,卫晏燃腰间的香囊晃动,在天光下,金线折射出刺目的光晕。
湖蓝色的底,一支桃花横斜水面。
与柳惜翠落下那个,同样的料子、样式,只是换了彩线,一看就是一对。
崔未雪的笑渐渐没了,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蕴含漩涡的海面。
正逢此时,柳惜翠偏过头来,二人目光相撞。她下意识侧过脸,轻轻垂下睫。
崔未雪摩挲指骨,慢慢仰着脸,面色冷冷。
不错,做得很好。
马车行得平平稳稳,夕阳在它身后坠入地平,迸出血色,像火焰灼烧着。
碧绿的香囊渐渐被这团火吞噬,娇俏的桃花化作黑灰,落入阴沉男人的眼里。
崔未雪轻声吩咐:“倒了吧。”
墨书不明白郎君突变的心意,腿却不敢停,急忙撤下铜盆。
崔未雪呷了口茶,慢慢悠悠对自己道:“一段孽缘?凭什么放心上。”
墨书又打帘而入:“卫夫人下了帖子,邀您去卫老将军的寿宴。”
“去库房挑两件礼物送去。”崔未雪哼笑一声:“卫家?我不会再去。”
*
柳惜翠在箱笼一阵翻找,愣是没找见香囊,她问秋月:“你见过我腰间挂的香囊吗?绿色的,上头绣着桃花。”
秋月回忆一番:“最近没见过。”
柳惜翠蹙眉回想,慢慢白了脸:“坏了。”
东西可能落在崔未雪车上了。她咬了咬唇,艰难地做出抉择。
“我与崔郎君认识的。”柳惜翠尴尬地对崔家门房道:“我不进去,劳您传个话也行。”
门房厌烦地一摆手:“每天找崔郎君的娘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难不成我要挨个进去通传?你快走。”
柳惜翠从袖口摸出几块铜板,笑着往他手里放:“我知道的,不让您白跑。”
谁知,门房睨了她眼,嗤之以鼻:“您可别当崔府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地方,一点钱就把人打发了!这钱,您自己收好。”
柳惜翠涨红了脸,依旧不肯放弃,在府外踱步许久。
见墨书抱着木箱出来,忙不迭凑上去:“你还记着我吗?我有事相求,不会花你很久的。”
她话没说完,墨书犹如避瘟神跑远了。
柳惜翠没泄气,坚持好几天,终于找到机会截住墨书。
她将精挑细选的木松盆栽递给他:“我知晓的,拜访别人家不能空手去,这是长安最时兴的盆栽,有顺利平安之意,花了我好几两银子--”
说完,又觉不妥,柳惜翠忙笑:“钱不钱的,不重要。我也是盼着崔郎君好,给他添个彩头。你帮我送去,顺带问问,我的香囊是不是在他那?”
墨书面色尴尬,抱着盆敷衍道:“是是,我会一提的。您先回去吧,这大冷天的,别冻坏了。”
柳惜翠心中高兴:“不冷,就等了一会,谢谢你啊!”
柳惜翠没走远,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从小门绕出,左顾右盼后将盆栽放在墙根。
她一愣,连忙上前,就见自己精挑细选的盆栽躺在大门外。
柳惜翠心中涌起怒火,咬牙暗骂这言行不一的奴仆,可渐渐,她冷静了下来。
奴婢听的都是主子的话,并非墨书自作主张,根本是崔未雪的默许!
好啊。他就这般看不上她,以往还偏装出大度的表兄模样。
仿佛被狠狠戏弄,柳惜翠的脸发烫发烧,又委屈得冒泡,到最后一抹泪,直直抱起花盆:“这么贵的盆栽,他不要,我还不稀罕给呢!什么崔氏,我不在乎,你不想见我,我还不稀得看你呢。你有什么了不起!”
对着墙怒吼完这一段,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却不知一墙之隔的墨书,将牢骚尽收耳底,心七上八下---
这事、这话,报不报给郎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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