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一年,二月初二。
龙抬头,阳气上涌,乌江两岸残雪消融,融水流淌成溪,湿漉漉的水汽漫进遵义老城,青石板路被浸得发亮,映着檐角初萌的春意。三洞桥旁的遵义军民府儒学红墙黛瓦,沐浴在朝阳之下,孔庙东侧明伦堂前古柏凝翠,香烟袅袅,一派肃穆规整的气象。
何若海一身浆洗得笔挺挺括的青绸廪生襕衫,腰束玉绦,儒巾戴得端严周正,步履沉稳从容。他左手提着一坛泥封考究的泸州老窖,酒坛素笺上工整写着门生何若海敬献;右手捧着朱红礼盘,内盛两封节敬银、一方新制徽墨、一腿腊味束脩,礼数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寒门廪生的恭谨,又不失府衙书吏的体面。
苏婉清不便入府学,却一早亲自打点齐备,鬓边簪着珠花,温婉立在院门口叮嘱:“陈教授治学最严,熊训导是熊文灿族叔,都是你前程路上的靠山。泸酒是家乡风物,最合心意,切莫失了半分礼数。”
何若海轻握妻子微凉的手,语气温和笃定:“放心,我晓得轻重。”
今日既是新春开笔拜师,又是遵义府学二月月课大考——按大明规制,每月初二、十六由教授亲自主持考校,成绩直接关系生员升降奖惩、廪禄去留,是士林头等大事,半分马虎不得。
府学正门大开,门役见是岁考一等廪生、推官府掌案书吏何若海,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何若海颔首示意,目不斜视径直入内,先至大成殿礼敬孔子,行三跪九叩大礼,神色恭谨肃穆,全无半点衙署办事的油滑习气,端的是一副标准大明士子模样。
礼毕,转至明伦堂西侧教授署。
教授陈加第五旬上下,川籍举人出身,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刀,一身青锦官服浆洗得一丝不苟,周身透着不近人情的严谨端肃。此人治学极苛,尤重书法与经义,平生最厌浮浪钻营之徒,却唯独对何若海青睐有加。
“门生何若海,拜见恩师。新春敬颂安康,特备薄礼,聊表寸心。”何若海躬身长揖,姿态谦卑至极,礼数丝毫不差。
陈加第抬眸,目光先落在泸州老窖上,神色先缓三分——他本是川人,见家乡佳酿自带亲切;再看何若海举止有度、不卑不亢,言辞谦逊得体,更添几分赏识。
“你来便是,何须破费。”陈加第语气平和,褪去平日威严,“你岁考一等补廪,衙署当值勤勉稳妥,府中上下皆有口碑,不负师门栽培。”
何若海垂首恭声应答,分寸丝毫不差:“全赖恩师训诫提携,门生不敢有忘。此次儒学游学公物流通,门生不过恪尽职守,幸得恩师与熊训导主持大局,才得四方安稳,不敢贪功。”
一句话,既谢师恩,又把全数功劳归于学官,绝无半分自矜,听得陈加第抚须颔首,心中愈喜。他在播州古玩商贸中分得润例,又因主导府学公物官售得四川布政司褒扬,深知何若海办事稳妥、守口如瓶,这般门生,最是省心可靠。
不多时,训导熊仕谦缓步而来。此人四十许,云锦熊氏族人,熊文灿族叔,面容温雅,眼神暗藏锋芒,一身儒雅气度,实则是川黔官场与士林间的眼线枢纽。
“若海来了。”熊仕谦含笑抬手,语气亲近熟稔,“新春安康。你夫妇二人知礼守节,婉清姑娘贤淑持家,是你的良配,也是士林典范。”
他早已从熊文灿口中得知,何若海夫妇处事周全、古玩生意合规有序,又处处给熊氏体面,心中早已将其视作自家门生、熊氏在遵义的得力臂助。
何若海再度行礼,奉上另一份节敬与泸酒,姿态恭谨:“劳训导挂心,门生愧不敢当。日后在学,还望训导多多指正。”
熊仕谦哈哈一笑,坦然收下,话语间已是明着撑腰:“你沉稳知礼,文牍精严,又懂川黔大势,无需多言。好好读书,安心应考,乡试之事,师门自会为你谋划。”
拜师礼毕,卯时三刻,月课正式开考。
明伦堂内,四十余名生员按班次肃立,鸦雀无声。何若海一眼扫过,心中已然透亮——堂内近半数皆是青山何氏子弟,十四人分列前排,衣光鲜亮,气度骄矜,自成一帮,目光齐齐投向何若海,带着同姓同族的亲近与同窗默契。
何承宗、何承祖、何承业、何承文、何承武、何承谟……七大房嫡系少年,皆是平播功臣之后,受朝廷优容,免学费、食廪米、优先入学,连成都乡试徭役都无需承担,在府学中地位超然。何若海虽属绥阳何氏旁支,却因同姓渊源、处事稳妥、衙署得力,早已被他们视作自己人。
而另一侧,二十多名外姓生员面色阴沉如铁,眼神怨毒不善,交头接耳,鄙夷与忌恨溢于言表,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何若海背上。
为首三人,更是目露凶光,咬碎钢牙。
张秉文面色铁青,压低声音恶语相向:“你们瞧何若海那副恭顺模样,活脱脱一条摇尾乞怜的哈巴狗!仗着同姓,拼命巴结青山何氏那帮勋贵子弟,跟他父祖一辈德行,靠着攀附何家才混口饭吃!”
秦慕贤冷笑一声,语气尖酸刻薄:“播州改土归流都两年了,青山何氏早自顾不暇,当年世袭总管的风光荡然无存,他巴结还有何用?不过是仗着当年把娄山罹难族人遗骸迁回遵义祖地,卖了青山何氏一个大人情,才攀进同族圈子!”
周文彬满脸鄙夷,字字戳心:“他也就这点能耐!靠着钻营云锦熊氏,靠着舔苏家小姐,做了苏家乘龙快婿,才摆脱流民身份,一步登天!若不是苏师爷撑腰,若不是熊氏铺路,他现在还在泸州街头摆摊写春联,哪有资格站在明伦堂里做廪生!”
“一个流民出身的小人,靠着攀龙附凤、私贩古玩发迹,霸占廪生名额,抢了府衙美差,如今还敢在咱们面前摆架子!”
“儒学游学、公物官售的好处,全被陈教授、熊训导和青山何氏垄断,咱们连汤都喝不上,全是何若海这个钻营小人从中作梗!”
怨毒的低语如毒蛇般窜来窜去,妒火与恨意早已在心底烧得滚烫。他们恨何若海出身低贱却步步登高,恨他背靠大树独占荣光,恨他把所有升迁之路堵得严严实实。
何若海耳尖微动,将这些恶语尽数听入耳中,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垂手肃立,神色沉静如水,仿佛全然未曾听闻。
他心底冷笑:这群腐儒,只知眼红嫉妒,却不懂乱世生存之道。他何若海的一切,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靠着隐忍、规矩、眼力、分寸,一步一个脚印挣来的。你们骂我钻营,不过是你们没本事钻营;骂我攀附,不过是你们没资格攀附。
在明伦堂,他是循规蹈矩、尊师重道的一等廪生;
在衙署,他是办事稳妥、守口如瓶的掌案书吏;
在同族面前,他是同心同德、值得信赖的何家子弟;
在仇人面前,他是城府深沉、不露锋芒的对手。
这层秀才外衣,他穿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陈加第缓步走上讲台,目光威严一扫,全场瞬间死寂,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今日月课,考《论语·为政》‘为政以德’一章,恪守朱注,严守格式,申时交卷。”教授语气沉肃,字字如铁,“卷面优劣,直接记入岁考档案,优劣分明,奖惩有据!敢有违制、喧哗、作弊者,革去功名,逐出府学!”
考卷分发,何若海端坐号舍,屏息凝神。
他深知,这不仅是课业考校,更要让青山何氏真心服他,要让外姓生员不敢惹他,更要让两位学官稳保他。
铺纸、蘸墨、落笔,一气呵成。
破题承题,字字谨遵朱注,半分不敢逾越;起讲入题,句句端严合规,不谈实务,只论德化;行文四平八稳,不露锋芒,却气象沉稳。更兼他美术生功底,卷面洁净如镜,行楷端庄匀称,横竖撇捺皆合晋唐法度,通篇无一笔涂改、无一点墨污、无一处歪斜,在一众潦草粗鄙的试卷中,宛若美玉置于瓦砾之间。
不过两个时辰,何若海已然停笔,仔细检查无误,从容起身交卷。
陈加第接过一看,眼前骤亮,惊色溢于言表。
文理纯正,体制安详,书法端严,卷面无疵——正是改流后朝廷最需要的“遵制士子”!他提笔朱批,毫不掩饰赞赏:文理醇雅,笔法端凝,足为一府生员之范!
熊仕谦凑前一看,亦是颔首微笑,眼中满是赏识:“若海此卷,稳拿第一,无愧一等廪生。”
二人相视一眼,心中皆定。
待到拆号唱名,全场轰然哗然。
何若海,月课第一!
青山何氏子弟齐齐拱手,面露喜色,声势惊人:“何兄大才!”“我何家榜首,实至名归!”
十四人同声道贺,挺胸抬头,气焰高涨,更显同族抱团之势。
外姓生员面色铁青,敢怒不敢言。张秉文终于按捺不住,猛地起身,拍案冷笑:“不过一篇四平八稳的制式文章,何足道哉!不过仗着同族撑腰、学官偏爱罢了!有什么了不起!”
话音刚落,何承宗跨步而出,厉声呵斥,气势汹汹:“放肆!月课榜单公正,恩师亲批第一,你也敢妄议?府学公物流通、儒学游学,皆是恩师与熊训导主持,我何家子弟为国效力、合规办事,岂容你无端诋毁!”
其余何氏子弟齐齐上前,瞬间将张秉文围住,摩拳擦掌,眼看就要动手。
陈加第猛地一拍醒木,“啪”一声震得满堂皆惊,厉声道:“大胆!月课重地,岂敢喧哗滋事!出言不逊者,记过一次,罚抄《大学》十遍!再敢多言,革去生员,逐出府学,永不录用!”
熊仕谦亦冷声道:“朝廷优容有功之士,优待平播后裔,乃是国法。尔等安分读书,勿生妄念,否则后果自负!”
一刚一柔,一威一稳,当场压下所有不满。
张秉文、秦慕贤、周文彬等人面如死灰,垂首噤声,再不敢多言半句,眼底的怨毒却更深了几分。
何若海站在人群中央,神色平静,微微拱手,姿态谦和得体,底气十足:“诸位同窗,读书以礼为先,行事以规为要。日后同在府学,当同心向学,共兴文风,方不负朝廷教化之恩。”
话说得漂亮,气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大度,又宣示了掌控局面的实力。
青山何氏子弟愈发敬服,外姓生员敢怒不敢言,只能悻悻退下。
月课散场,陈加第、熊仕谦将何若海单独留下,密室低语。
陈加第语气缓和,带着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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