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二年,十一月上旬。
扬州运河码头上商船如织,桅樯林立,徽商与江右商帮之争,已从西南蔓延至江浙腹地。
水西商行扬州商号后堂内,炭火烧得正旺,何若海攥着手中刚到的信函,指节微微泛白。那是水西慕魁辅事陈恩的亲笔,字迹凌厉,措辞不容置喙:立刻调拨五千斤西南名贵药材,交付扬州新安商号,不得有误。末尾朱红印信鲜亮如血,压得人喘不过气。
“五千斤?”苏婉清站在一旁,脸色瞬间煞白,声音发颤,“相公,咱们从江西带来的药材,满打满算不过三千斤出头。差了将近两千斤,咱们去哪里凑?”
杨书瑶轻叹一声:“这几日我清点各间货仓,天麻、九制石斛、野生赤芝尽数算上,也凑不出半数,江南各分号上个月供货早已断档。”
熊文灿指尖反复摩挲册页边角,面色沉郁,侧身看向立在阶下的苏慎:“苏慎,即刻传信杭州、松江、苏州所有联营分栈,不计成本收购存量川黔药材,三七、杜仲、党参全部收罗,半月之内务必补齐差额。”
何若海立在窗前,闻言缓缓转身,目光沉得像冬夜的江水:“五千斤名贵药材,不是小数目。辅事大人这道令,来得太急,也太蹊跷。”
何承宗是水西商行股东之一,脸上藏着几分难言之隐,拱手对众人道:“太蒙、若海,你们有所不知。安侯爷为了向贵州官府筹集三十万石军粮,前后向徽商借款不下三十万两。贵州官府那边,也秘密向徽商借了不少……”
杨书瑶闻言心头一震,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安侯爷富甲西南,坐拥川黔滇三省药材、茶马商路,怎么还会向徽商借钱?”
何承宗苦笑一声,抬手点了点舆图,指尖落在平越军民府地界:“贵州地瘠民贫,‘仲家苗’打家劫舍,官府要剿匪安民,要调运粮食,要打通商路,处处都要钱粮。贵州官军土兵十多万,光靠川湖滇三省协济远远不够,养兵的钱粮从哪里来?安侯爷为筹集三十万石军粮,不得已向两淮徽商大举借贷,连贵州布政司都私下向徽商拆借,前后合计三十万两白银,约定以西南名贵药材逐年折价偿还。”
“我在布政司时看过邸报。”何若海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压抑的愤怒,“平播后朝廷拆分播州,增设平越军民府,改土归流若处理不当,便是兵连祸结,受苦的是百姓。仲家苗本是布依族百姓,流官偏袒屯军汉人,抢占布依人山林水田,汉商放高利贷盘剥,旱灾官府不赈济,山民只能采药私贩、沿路劫掠自保。”
熊文灿放下茶盏,眉宇间竟露出一丝罕有的倦意与愤懑:“我们一行人奔波赣江、长江,在商海拼杀,打通各处商路,从头到尾都是官商博弈的棋子?也难怪江右商帮恨我们恨得牙痒痒——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徽商和安侯爷联手绞杀他们的急先锋。”
杨书瑶轻声附和,声音带着寒意:“我们每日清点药材、打理分销,拿微薄月俸,赌上全家安危,到头来只是两边势力用来制衡的筹码,太不值当。”
苏婉清站在何若海身旁,双手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眼眶微微泛红。“在赣州采购七千八百口广锅、往来吴城借忠信药号铺面,一路提心吊胆,生怕差事办砸流放深山采药……”她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泛起忧色,“我想浩然了,也想若汐。这种日子,日日提心吊胆,夜夜睡不安稳……咱们能不能,早日离开这凶险的商海?”
“我何尝不想?”何若海声音沙哑,低得只有夫妻二人能听见,“可我们一家全绑在水西这艘船上,安侯爷、陈辅事手握我们进退的决断权,人在局中,身不由己!”
何承宗在一旁听得真切,长叹一声,起身走到堂中,目光扫过何若海、熊文灿、杨书瑶等人,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与无奈:“太蒙、若海,水西与徽商之间的这笔暗账,仅有少数核心股东知晓。咱们这些人,说好听了是水西商行的干将,说难听了,不过是替人冲锋陷阵的刀子。可刀子一旦钝了,随时都会被换掉。”
熊文灿转身走回案前,望着满桌账册、文牒、信函,眼底翻涌着复杂之色:“承宗此言,直戳要害。我们在江西拼了命,以为破了江右商帮的封锁,可你们想过没有——咱们在江西能破局,真是咱们本事大吗?”
“没错。”何若海接过话头,目光如炬,“咱们在赣州用药材换铁锅,在南昌与樟树三堂谈加工,那会儿我还以为自己计策高明。可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江右商帮根本没有使出全力围堵我们。他们真正要对付的,是徽商。”
何承宗点头,语气沉定:“江右商帮根基远比我们想象雄厚,两百余年扎根川湖云贵,民间流传‘无赣商不成市’。景德镇瓷器、河口红茶、袁州夏布、樟树建药材四季流通,还独占漳州月港南洋整条海贸线,云南铜矿开采大半由江右商帮把控,海外香料、药材外销利润是内陆数倍,现金流充盈无比。”
杨书瑶眉头微蹙,接口道:“我从前只当江右商帮做药材、瓷器、布匹生意,没想到他们背后竟有这般庞大的银库和海路。”
何承宗端起茶盏润了润喉,语气愈发郑重,“江右商帮的根基是万寿宫联保金融体系。全国二千多座万寿宫,就是二千多个民间银号网点。徽商要对付他们,打的是典当钱庄的主意,先吞金融命脉,再抢药材、瓷器、茶叶分销渠道,想实现全产业链垄断。咱们水西商行不过是徽商手里的刀,在前头砍江右商帮的触角罢了。”
何若海攥紧茶盏,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数月来,他奔波于赣江、汉口、扬州之间,自以为步步为营,此刻却恍然惊觉——自己这双手,不过是在替别人挥刀。那份“运筹帷幄”的错觉,碎得干干净净。
千里之外的贵阳,却是另一番暗潮涌动的光景。
十一月的贵阳城已浸入彻骨寒意,南明河水面浮着薄薄一层冰凌,风声呜咽着掠过贵州宣慰司飞檐。
奢社辉住在定远侯府西院已半月有余,日子过得极为用心。她每日晨昏定省,侍奉安疆臣的母亲凤氏饮食起居,闲时便陪嫂子禄氏刺绣、说彝语闲话,进退有度,温婉乖巧,把上下都哄得妥帖。
这一日午后,暖阁炭火融融,奢社辉一身银纹劲装,屏退所有侍女,独留亲信周鼎一人。
奢社辉端起温热米酒浅抿一口,斜睨周鼎,轻笑出声:“我瞧你平日总往何若汐居住的小院打转,分明是对她动了心思,何必藏着掖着?”
周鼎耳根瞬间泛红,躬身局促回话:“小姐明鉴,何若海背后有陈辅事撑腰,又是侯爷倚重的外省总商,属下不敢贸然招惹何家女眷。”
“怕什么?”奢社辉放下酒盏,缓步走到他身侧,压低嗓音,“何若海、苏婉清夫妻,当初为了逼我嫁给陇澄那个赘婿,为了逼我做侧室,用尽了手段。他们问过我同意吗?”
她抬手轻拍周鼎肩头,声音压得更低:“你只管放心,陇澄与我站一处,有我们给你撑腰。何若汐久居贵阳,何若海、苏婉清常年奔走扬州、樟树,身边无人依靠,日日孤单。”
周鼎心头一动,依旧犹豫:“可我家中已有一妻二妾,若强行亲近,何若海必定震怒,陈恩也会追责。”
奢社辉唇角勾起一抹冷俏的算计笑意,附在周鼎耳畔低声耳语半晌,字字清晰传入周鼎耳中。
周鼎听完,双目骤然发亮,躬身一揖,喜色藏不住:“小姐此计万全,属下即刻着手安排,趁何氏夫妇远在江南,多带珍玩吃食登门陪伴何姑娘,日日哄她散心,日久生情,生米煮成熟饭,何家再无反悔余地!”
奢社辉淡淡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事成之后,我禀明陇澄,替你向安侯爷求人情,陈恩即便不满,也无法再追责。何若海手上的商路筹码,也能借此拿捏几分。”
同一轮寒月之下,南昌铁柱万寿宫深处灯火通明。
江西南昌,铁柱万寿宫正殿彻夜烛火通明,檀香缭绕。樟树同仁堂张老、守信堂李老、集贤堂刘老并肩坐于主案一侧,景德镇瓷商首领、袁州布业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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