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二年,十月上旬,成都,四川总督行辕。
蜀中十月,已是微寒。成都四川总督行辕内,炭火却烧得正旺,映照着厅内几位封疆大吏红润的脸庞。
总督王象乾端坐大堂主位,四川巡抚乔璧星、四川布政使周嘉谟、四川总兵官李应祥分列两侧。案上摊着数十个锦盒,盒盖尽数敞开,天麻、茯苓、当归、滇三七、老杜仲、党参、何首乌等精加工熟药分列其中,包装精美,锦缎衬底,药香清冽,沁人心脾。
周嘉谟上前一步,躬身拱手,眉眼藏不住喜色:“总督大人,水西商行分润我省六千斤西南熟药,下官已命府内医官逐一核验完毕,请大人过目。”
王象乾指尖叩着紫檀案沿,目光落向药箱:“安疆臣送来的货,莫不是以次充好糊弄川省?打开样品,诸位一同观瞻。”
两名差役快步上前,掀开锦缎匣盖,天麻、滇三七、九制何首乌、蜜炙当归整齐码放,楠木匣内衬素绫,每味药材旁附樟树、建昌两帮联名炮制笺。
四川巡抚乔璧星拈起一株精包装的野生赤芝,对着阳光细细端详,不禁颔首赞叹:“色泽纯正,菌盖厚实,这等好货,以往都被江西商人低价收走,转手便是十倍利。如今我们四川也能分润这杯羹,实乃总督大人运筹帷幄之功。”
李应祥粗粝大手捏起一块老杜仲,凑近鼻尖一嗅,惊道:“寻常杜仲薄脆,这老皮厚实,药力十足,绝非寻常中药可比!”
“好。”王象乾放下手中一株党参,目光扫过众人,“既然药材品质上乘,分润之事便好商定。依本官之见,省城留一千五百斤,各州府、各县、各卫所再各分一千五百斤,如此酌情调配。以为意下如何?”
“总督高见!”周嘉谟、乔璧星、李应祥齐声附和,堂下各司幕僚纷纷点头赞同。
乔璧星话锋一转:“方才收到滇地文书,云南分润药材亦在转运途中,贵阳千里运至樟树精加工,复折返西南,一路水陆周转,水西商行着实费了心力。”
王象乾端起热茶抿了一口,眸底藏着深远算计:“这份商路,是打破江右桎梏的关键。周大人,今年川省税银账目如何?”
周嘉谟抚须笑道:“田赋与往年持平,商税暴涨五成,全省税收足足增收两成!皆因水西打通长江商道,川中商贾成群尾随水西船队,蜀锦、川茶运往湖广、南直隶,又运回食盐布匹,货物往来十倍于从前。”
李应祥挑眉:“田赋未增,商税反倒暴涨,倒是奇事。”
“并非奇事,是商贸通衢之利。”王象乾放下茶盏,语气凝重,“往年江右商帮垄断长江上游,低价搜刮川黔滇特产,典当商号遍布西南各府,金银尽数流入江西,如今借水西商行撕开缺口,西南商户方能自掌货价,百姓衣食物价反倒回落不少,真正藏富于民。”
乔璧星眉头微蹙,直言心中忧虑:“只是这般动江右根基,江西诸官、万寿会馆商贾必定有怨言。”
“至于江西那边的怨言……?”王象乾一声冷笑,“洪武、永乐年间‘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的光景早已落幕。江右商帮位列天下第三,势力仅次于晋、徽,靠着垄断吸食西南数百年,川黔滇湖四省年年战乱,根源便是民穷财尽,商贸命脉握在外人之手。如今有水西安氏这一把利刃,恰好斩断江西商贾的吸血渠道,西南不能再任其拿捏。”
周嘉谟颔首附和:“如今江西的富庶,在全国稳居前三甲,与浙江旗鼓相当,仅次于南直隶。即便西南各省夺回部分商贸权,江西百姓的生活也不会比我们差。我们此举,绝非与江西为敌,而是为西南谋一条生路。”
乔璧星望向窗外连绵雨雾:“如今四川各县城万寿宫随处可见,江西商人扎根各处,往年咱们想约束,却无抗衡的商路底气,如今总算有转机。”
与此同时,一千六百里外的贵阳城,阳光温煦,南明河畔波光粼粼。定远侯、贵州宣慰使安疆臣端坐贵州宣慰司衙署暖阁,手中把玩着手中把玩着那支西洋千里镜,眉眼间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水西慕魁辅事陈恩刚从汉口归来,一身风尘尚未褪去,便被他召入内堂密谈。
安疆臣指尖敲着桌角摊开的商路舆图,抬眼看向陈恩:“先生,四省联合商贾压制江右商帮一事,如今局面如何?”
陈恩折扇轻摇,眉目沉静:“回侯爷,一切顺利。西南名贵药材在商贸战场上连破江右商帮与徽商的封锁围剿,四川、云南、贵州、湖广四省商人尾随水西商队,合力对付江右商帮,已将其气焰压制大半。西南商路全面打通,物资流通顺畅,各府粮价、布价均有回落,百姓受益颇多。”
“先生辛苦。”安疆臣放下千里镜,亲手为陈恩斟了一杯热茶,“此番江西之行,虽有波折,但结果甚好。江右商帮的封锁已被打破,只是……”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我担心江右商帮狗急跳墙,若是他们联手徽商共同反击,我水西商行虽有四省商人为助,恐怕也难以匹敌。”
陈恩接过茶盏,轻抿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智者的微笑:“侯爷放心。徽商富甲天下,若是联合江右商帮,我水西商行必败无疑。故而,此乃下策。我水西商行的上策,是‘远交近攻’——联合徽商,共同对付江右商帮。”
“先生所见,与本侯不谋而合。”安疆臣缓缓点头,他看向立在阶下的王嘉猷,目光陡然锐利:“嘉猷,贵州药材走私猖獗,贵阳至湖广的官道,本侯便交予你了。奢崇明那五千兵马分守平越、都匀一带,你可要替本侯盯紧了。”
“主公放心!”王嘉猷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卑职定将奢崇明那家伙盯死,让他好好为主公效力,绝不敢有半分异心!”
安疆臣侧头看向陈恩,淡淡开口:“先生,奢崇明日日捧读《三国志》,对外处处效仿刘玄德,旁人多被他伪装蒙蔽,你眼光通透,依你看,此人究竟是何秉性?当真有刘备之志?”
陈恩合起折扇,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字字锋利,层层剖解奢崇明内里虚实:“侯爷,奢崇明只学刘备皮相,内里心性行事,反倒与隋末王世充如出一辙,半点不及昭烈。”
安疆臣眉峰一挑,身子微微前倾:“哦?先生细细道来。”
陈恩上前一步,指尖点着案上《三国》书页,逐条剖析:
“其一,识人不明,猜忌心重。”陈恩竖起一根手指,语气笃定,“刘备虽也用亲族,但对关羽、张飞、诸葛亮,那是情同手足,恩义甚厚。而奢崇明极度信赖自家子弟,如儿子奢寅、女婿樊龙,对外来的汉将张令、周鼎等人,表面优待,暗中却百般猜忌,甚至拆分兵权。这岂是明主所为?”
“其二,虚伪狡诈,投机取巧。”陈恩竖起第二根手指,“刘备信义布于四海,那是发自内心的坚守道义。奢崇明呢?心性狡诈,善于以话术笼络人心,言辞恳切时令人动容,转身便翻脸不认账。毫无底线,这与王世充何异?”
“其三,志大才疏,野心勃勃。”陈恩竖起第三根手指,“刘备半生颠沛,屡败屡战,匡扶之志从未动摇。奢崇明投机摇摆,遇事只看利弊,不看道义。奢崇明顺境便扩张势力、私囤军械。逆境时容易妥协退让,承袭商贸诸事首鼠两端,不敢得罪水西,又不甘屈居人下。这样的人,实则是乱世奸雄,不可掉以轻心。”
一席话落地,大堂寂静无声。安疆臣抚掌大笑,眼底寒意愈重:“先生剖析一针见血,一语戳破他的伪装!此人满口仁义,最能蛊惑周边小土司,嘉猷,此番前往平越,千万不可被他假意恭顺蒙蔽。”
王嘉猷重叩地面:“主公放心,卑职此去平越,必让奢崇明变成一头没有牙齿的老虎。”
十月中旬,贵州镇远府,舞阳河波光潋滟,两岸枫叶如火,正是黔东最美的时节。这里扼守湘黔官道咽喉,南来北往的商旅、药材、食盐、粮食皆经此中转,往来客商络绎不绝,码头上一片繁忙。如今,这处油水最足的关卡,正掌握在陇澄(安尧臣)手中。
镇远府衙内,暖意融融。陇澄一身锦袍,正搂着奢社辉饮酒作乐。窗外是繁华的商道,窗内是温柔乡。
“阿薇,你看看这镇远的景色,是不是比蔺州还要好?”陇澄得意洋洋地指着窗外,“我大哥好计谋,借着乌江护航的名义,把陈璘那老匹夫调去了思南,现在这贵阳到湖广的官路,全是我水西安氏说了算!”
奢社辉依偎在他怀里,凤目半眯,神色却有些落寞:“相公,镇远虽好,可我在蔺州的旧部……听说都被我哥哥接收了?连张令将军都被调走了。我不甘心啊。”
陇澄神色微顿,上前一步,语气认真了几分:“阿薇,这事我与我大哥提过。他说了,你的兵依旧是你的兵,谁也抢不走。等这边局势再稳一稳,便安排你的旧部调回你麾下。”
说着,陇澄的手便不老实地在奢社辉身上游走起来。
“相公,你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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