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年,冬月冬至。
黔北遵义的山野,早被深冬的寒意剥去了最后一抹秋意,漫山遍野皆是枯槁的黄,衰草连着残枝,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连山间的林木都缩起了枝桠,透着一股挥之不散的萧索。天未亮透,细如牛毛的雨淅淅沥沥落下来,北风吹过,全身透骨的寒冷。
这一日,是民间祭祖的大日子,遵义城内家家户户都备下清酒、水饺与纸钱,往祖茔而去,唯有何家,自两年前那场灭门惨祸后,祖茔便一直冷清,无人祭扫。何若海一身素色暗纹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料子不算厚实,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手中撑着一把桐油浸过的油纸伞,伞面已有些微磨损,是寻常百姓家常用的物件。他脚步沉稳,却难掩心底的沉重,左手轻轻牵着身旁妻子苏婉清的手,妻子的指尖微凉,紧紧回握着他,给了他些许暖意。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通往何家祖茔的山路上,山路本就崎岖,经了冬雨浸润,更是泥泞湿滑。
苏婉清手里提着食盒,食盒里整整齐齐码着祭祖用的清酒、刚出锅的白面饺子,还有几叠崭新的黄纸,她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脚下打滑打翻了食盒,时不时轻声叮嘱:“相公,慢些走,这路太滑,莫要急着赶路。”
何若海闻言,脚步稍缓,侧头看了看身旁的妻子,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与温柔。他是从数百年后的异时空穿越而来,数年前,他在娄山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原生何若海,那少年与他生得一模一样,因家族灭门、颠沛流离,早已油尽灯枯,他亲手将少年安葬,顶着何若海的身份,在这异世艰难立足。从何家残存的户籍文书与乡邻的只言片语中,他得知绥阳何氏曾是当地望族,却在两年前遭溃兵劫掠,满门二十七口惨遭横祸,男丁尽殁,女眷多被掳走。
他是冒名顶替之人,却早已将这份亲缘扛在了肩上,把何家的冤屈、离散的亲人,当成了自己在这异世的牵绊。
“无妨,我身子硬朗,这点寒雨不算什么。”何若海声音微微干涩,握着伞柄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十月寒衣节时,恰逢岁考在即,我整日埋在故纸堆里苦读,竟生生错过了祭祖,没能给爹娘送件寒衣。那日窗外满城纸灰飞扬,家家户户都在为逝去的亲人送暖,唯独我,忘了此事,这几日夜里,总觉心头不安,今日冬至,无论如何也要来祭拜,告慰爹娘在天之灵。”
苏婉清听得心头一酸,她入门数月,深知丈夫看似温和隐忍,心底却藏着旁人不知的伤痛,那娄山下的二十七口亡魂,是丈夫永远放不下的执念。她轻轻攥紧丈夫的手,柔声道:“相公一心向学,也是为了日后能为何家昭雪,爹娘在天有灵,定会体谅你的苦衷。今日我们好好祭扫,往后年年岁岁,我都陪你一起来。”
何若海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是牵着妻子的手,一步步朝着祖茔走去。山野间寂静无声,只有风雨声与两人的脚步声,寒雾越来越浓,几步之外便看不清景物,更添了几分凄清。
不多时,何家祖茔便出现在眼前。几座土坟错落排列,最中间的便是何若海父母的合葬墓,墓碑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坟前堆满了枯枝败叶,无人清理,尽显荒凉。何若海心中一沉,快步走上前,将油纸伞递给苏婉清,俯身动手清理墓碑前的枯叶与杂草,他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了长眠的亲人,指尖被枯枝划破,也浑然不觉。
苏婉清撑着伞,默默站在一旁,将伞面大半倾向丈夫,自己半边身子淋在冷雨里,静静看着他忙碌。待何若海将坟前清理干净,正准备摆上祭品、取出纸钱时,目光不经意扫过石供桌,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供桌之上,静静躺着三叠整齐的黄纸,并非寻常的烧纸,而是寒衣节特制的寒衣纸,长尺有咫,方正厚实,纸上用朱红印泥印着精巧的寿字纹与衣纹,一看便是出自遵义城南李记纸马铺——纸张的质地、印泥的颜色,他从户籍与旧物记载中早已熟知。这三叠寒衣纸,被人仔细折叠成男衣、女衣与衾被的模样,边角平整,虽经冷雨打湿,变得发软,却依旧能看出折叠之人的用心。
供桌一侧,还有一小堆尚未燃尽的纸灰,被雨水泡得发胀,呈现出暗沉的暗红色,显然是寒衣节那日,有人在此烧纸祭拜,却因雨水,未能彻底燃尽。
何若海缓缓蹲下身,指尖颤抖着抚过那叠寒衣纸,他猛地回过神。是谁?谁会来祭拜何家爹娘?绥阳何氏满门灭绝,族亲死的死、散的散,已无近亲留在遵义;苏家是新亲,岳父母虽知晓他的身世,却不知这祖茔所在;父亲的故交旧友,若是有心,两年前便会前来,绝不会等到今日。
一个念头疯狂地在他脑海中滋生,让他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抖。他记得清清楚楚,何家户籍上记载,满门遇难时,除了尽数被杀的族人,还有几位年轻女子被溃兵掳走,下落不明。
他翻遍了供桌前后,扒开了湿漉漉的纸灰,指尖在冰冷的石桌上一遍遍摸索,指尖突然触到供桌背面一个浅浅的凹槽。他心中一动,俯身凑近,借着朦胧的雨雾细看,凹槽深处,似乎塞着一个硬物,被雨水泡得有些温润。何若海屏住呼吸,颤抖着伸出手指,一点点将那硬物抠了出来。
那是一枚玉佩。
玉佩不算硕大,玉质温润,虽蒙着灰尘与泥污,却依旧难掩底子的细腻,正是和田籽料所制。玉佩雕成双鱼交缠的模样,一阴一阳,首尾相连,线条流畅,只是其中一尾鱼的边角,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显然是历经磨难所致。
何若海捧着那枚玉佩,整个人呆立在原地,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混着脸上的雨水,无声滑落。他虽没有原生何若海的记忆,却从何家残存的旧物与乡邻的口述中得知,这双鱼玉佩,是绥阳何氏嫡系子弟的信物,当年何父特意请玉匠雕琢,一对两枚,兄妹各执一枚,双鱼相合,寓意兄妹同心、骨肉不离。他身上,一直戴着另一枚,贴身存放,从未离身,那是他安葬原生何若海时,从其身上找到的,是他与何家唯一的牵绊。
而眼前这一枚,正是妹妹何若汐的那一枚!
原来,她真的还活着!
快三年了,他顶着何若海的名字,在这异世苟活,以为何家满门皆亡,只剩自己一个孤魂,却没想到,这世间还有亲人,在这乱世之中,艰难地活了下来,还冒着风险,来祖茔祭拜父母,留下这枚玉佩!
何若海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情绪,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父母的墓碑前,紧紧攥着那枚双鱼玉佩,泪水汹涌而出,压抑许久的情绪在此刻彻底爆发。他没有原生的亲情记忆,可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深知骨肉分离、家族覆灭的痛楚,他替原生的何若海活着,便要替他扛起这份亲情。
“爹娘……孩儿不孝……”何若海额头抵着冰冷的墓碑,声音哽咽,“孩儿以为,何家只剩我一人,以为妹妹她……早已不在人世,没想到,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苏婉清看着丈夫失态痛哭,连忙走上前,将油纸伞撑在他头顶,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慰:“相公,莫要太过伤心,妹妹还活着,这是天大的喜事,爹娘在天有灵,也会宽慰的。”
何若海哭了许久,才渐渐平复心绪,他站起身,紧紧握着那枚双鱼玉佩,眼神灼灼,扫过四周的山林雨雾,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她一定就在附近,她既然能来祖茔,定然是看着我来的,她不敢现身,定是有难言之隐……”
他的目光急切地在寒雾中搜寻,雨雾朦胧,山野寂静,唯有风声雨声,不见半个人影。何若海心焦不已,他知道,妹妹历经劫难,定然受尽苦楚,心中充满戒备,不敢轻易现身,他不能错过这唯一的相认机会。
“若汐!妹妹!”何若海朝着山林深处,用尽全身力气呼喊,声音穿透雨雾,在山间回荡,“我是你哥哥何若海!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出来好不好?哥哥来接你了!我们回家!”
一声又一声,嘶哑而恳切,在空旷的山野间反复回响,寒风吹散了他的声音,却吹不散他的期盼。
就在这时,祖茔旁的一片枯树林后,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细碎而微弱,却在这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只见一个纤细的身影,从枯树后缓缓走了出来。
女子身着一身素色粗布衣裙,外面罩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褙子,衣衫单薄,根本抵挡不住深冬的寒意,她浑身都被冷雨打湿,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与脖颈,身形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低着头,双肩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每走一步,都显得无比艰难。
她一步步走到坟前,距离何若海不过数步之遥,却停下脚步,不敢再上前,只是低着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泥泞的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何若海看着眼前的女子,虽衣衫破旧、满面憔悴,却依稀能看出户籍上记载的模样,眉眼清秀,轮廓温婉,正是他寻了许久的妹妹,何若汐。
他一步步朝着她走近,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咙哽咽……
直到走到她面前,何若海才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瘦弱不堪、满眼惶恐的妹妹,心中如同刀绞。他能想象,这两年多她过得是什么日子,十四岁的年纪,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却遭遇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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