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二年，八月底。
庞大的水西商船队正顺流而下，船帆鼓满，船头劈开层层金浪，正驶出赣州地界，往吉安方向前进。何若海站在主船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赣州城轮廓，化为了更深的思虑。
船舱内，气氛却与这壮阔的江景截然不同。林氏将一盒赣南蜜饯推到苏婉清面前，嘴上却忍不住念叨：“若海，咱们在赣州虽说用七千斤药材换了几千口铁锅，算是解了燃眉之急，可你瞧瞧这一路，那些江西的商人，看咱们的眼神，像见了仇人。”她放下手中的蜜饯，摇摇头，“往后这江西的生意，怕是更难做了。”
苏清和正对着舱壁上悬挂的一幅新买的袁州夏布啧啧称奇，闻言也转过头来，附和道：“娘说得对。妹夫，你是没看见，我们在吉安府想采买些铅山纸，那些铺子的掌柜一听是水西商行，不是推说没货，就是直接坐地起价，价钱比卖给本地人高出整整三成！这明摆着是欺负咱们外乡人。”
苏婉清细心地为何若海斟上一杯温茶，轻声接话：“不止是纸。我想买些婺源的好墨、景德镇的细瓷，也是处处碰壁。”
秦慕贤从舱外走进来，脸上却带着苦笑：“若海兄，我方才在船队后头转了一圈，听到伙计们议论，说我们在南昌留下的总号商铺，这些日子连个问价的散客都没有了。伙计比客人还多，整日里就是对着空荡荡的货架擦灰。这样下去，光租金和工钱，就够我们喝一壶的。”
何若海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众人脸上，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些我都料到了。江右商帮，特别是樟树、建昌那两帮，把持长江中上游的药材、布匹、瓷器、纸张贸易，不是一年两年了，是几百年。我们水西商队这次带着数万斤药材、数万两白银，一路顺江东下，从汉口到南昌，从九江到赣州，等于是在他们盘踞的地盘上狠狠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声音清晰而有力：“这断了多少江西人的财路？那些世代靠为药帮跑腿、加工的工匠，那些依附于大商号的小贩、牙人，一夜之间就失了业，叫他们如何不恨我们？
“江西本地的小商人，他们的货卖不出去，我们水西的货，他们也绝不允许轻易在江西流通。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买卖了，这是你死我活的商战。”何若海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郑重起来，“我们的药材之所以在江西五大分销府州几乎卖不动，不就是他们联手封杀的结果吗？”
苏婉清轻轻握住他的手，眼中带着一丝忧虑：“相公，那我们现在虽然用铁锅换药材，暂时盘活了局面，可长远来看呢？难道我们永远只能以货易货，绕开他们的地盘？”
何若海反握住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看向众人：“问到了点子上。‘药材换铁锅’只是破局的‘奇招’，不是长治久安的‘正策’。我之所以不惜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将药材大批量抛售给广东商人，让他们运过大庾岭去，就是要告诉江右商帮：我们水西商行的货，没了你们江西的市场，我们一样能活！”
林氏眼睛一亮：“若海，你是说，咱们这招‘舍近求远’，其实是做给他们看的？”
“正是。”何若海点头，眼中精光闪烁，“这叫‘以势破局’。我要让他们知道，封杀我们的路子，只会逼我们开辟更多的商路。江西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婺源的墨、铅山的纸、景德镇的瓷器、袁州的夏布，还有赣南的荔枝、桂圆、脐橙，哪一样不是好东西？我们这次虽然暂时撤了，但我们水西商行，一定会再回来的！”
这番话一出，舱内众人皆是精神一振。苏清和第一个拍手叫好：“好！妹夫这话提气！等咱们银子攒够了，下次再来，直接把他们的好货都买空，看他们还敢不敢坐地起价！”
就在水西船队于赣江上筹谋着“卷土重来”时，千里之外的北京城，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正在吏部文选司那间堆满文牍的值房里，悄然成型。
吏部文选司主事徐可求，年近四旬，面容清癯，一双眼却锐利得惊人。此刻，他正伏在案前，握着一管狼毫，笔锋如刀，在奏折上刻下最后几行字。
“水西安氏，本系蛮夷，不修教化，今却大肆商贾，勾结郭子章等封疆大吏，纵容汉把奸徒，跨省通商，结交江南巨富，其心可诛！贵州巡抚郭子章，不思以圣人之道教化蛮夷，反以通商之利许之，养虎为患，此乃纵容蛮夷、与民争利、乱我大明纲纪！” 他掷笔于案，墨汁飞溅，如同心头滴下的血泪。
桌案旁，几位身着青袍的科道言官正襟危坐。其中一人，乃是江西道御史，面色凝重：“徐公，这折子一上，便是与川湖滇黔四省督抚为敌，您可想清楚了？”
徐可求抬眼，眉宇间满是执拗：“法度面前，无蛮汉之分。圣人云教化安天下，教化不成，便以刑律立威！你我所求，非为私利党争，乃是为朝廷集权，为西南长治久安！”
他起身踱步，声音激昂：“你们想想！安疆臣本是世袭土官，平播之役时，他手握重兵，却首鼠两端，童元镇三万大军乌江遇伏，几乎全军覆没，他却在旁拥兵观望！事后，他又凭着战功，让朝廷重新承认了水西对水烟、天旺等地的控制。这等欺君罔上之辈，若不严加遏制，等他借通商之利坐大，水西必成第二个播州！”
“更不必说，万历二十五年的旧事！”徐可求目光如炬，扫过众人，“水西慕魁陈恩、大将王嘉猷，当年进京行贿，买通关节，疏通改流复土事宜，土官常年行贿舞弊，乃是本性难改！”
他拿起那封墨迹未干的奏折，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今日，我们联名上书，就是要将这笔陈年旧账一并翻出！要直指郭子章与安疆臣，官夷勾结，私开水西财源，阻碍改土归流大计！”
数日后，这道由吏部文选司主事徐可求首倡，数十名科道言官、清流派京官联名的弹劾奏章，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紫禁城内外掀起了轩然大波。奏章中，徐可求不仅力主“严禁土司跨域通商，收回私割土地，严惩汉把奸徒”，更以“历史遗留问题”为武器，直指安疆臣在平播之战中“首鼠两端、害总兵官童元镇麾下三万明军全军覆没”，以及陈恩、王嘉猷的“行贿旧案”。其言辞之激烈，逻辑之“严密”，令所有读到之人都感受到了那股“以威压蛮”的凛冽杀气。
消息很快通过驿传，传到了川湖滇黔四省督抚的案头。
成都，四川总督行辕。
总督王象乾面色阴沉地看完了抄送来的弹劾奏本，重重地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冷笑一声：“‘以威压蛮’？好大的口气！徐可求身在九重，不知西南疾苦，他可知若无安疆臣镇着，川黔边境的中小土司、苗匪早就闹翻了天？他可知江西那帮药商，是如何年年压低我们西南的药材价格，掏空我们的税源的？”
他看向一旁的四川巡抚乔壁星：“乔大人，你怎么看？”
乔壁星捻须沉吟，条理分明地分析道：“总督明鉴。徐可求的弹劾，看似为朝廷大义，实则背后必有江西籍官员的推手。水西商队的崛起，直接打破了樟树、建昌两帮对西南药材的百年垄断。那些破产的赣商、失业的工匠，他们的怨气，最终都化作了朝堂上对郭子章和安疆臣的弹劾。”
王象乾点头，眼中精光闪烁：“说得对。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传令下去，让贵州郭子章、湖广、云南各抚院，做好准备。若是朝廷问起，我们口径必须统一：水西安氏通商，非为私利，乃是为筹集军粮、剿灭播州残匪，替朝廷分忧！”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冷硬：“江西商贾常年压低西南药材之价，致使我四省百姓困苦，税源枯竭。如今安疆臣以商筹粮，此乃利国利民之举。徐御史身处九重，不知民间疾苦，一味以道德大棒打压，难道要逼反西南吗？”
与此同时，贵阳，贵州巡抚衙门。
郭子章看着那份弹劾奏本，脸色铁青。他已经连续失眠多日，如今被政敌抓住把柄，稍有不慎便是罢官去职、身败名裂的下场。
按察使杨寅秋忧心忡忡：“抚台，清流派来势汹汹，江西地方大员也对我们多有不满，若是内阁倾向他们，我们该如何是好？”
郭子章深吸一口气，目光却转向了窗外，缓缓道：“杨大人，我们西南，不同于江南。这里汉夷杂处，土司林立，若一味用刑律打压，只能将那些本就摇摆不定的土司，彻底推向朝廷的对立面。况且，若没有安疆臣的商队筹措粮饷，单靠我们贵州的穷山恶水，如何养活那百万嗷嗷待哺的军民？”
他的声音变得坚定：“我们必须据理力争！水西商队的通商，是在为朝廷‘以商养兵’！是在为平叛剿匪筹措急需的军需！内阁的阁老们，都是通晓实务之人，他们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场因商战引发的朝堂博弈，持续了近三个月。以徐可求为首的清流派，在朝会上引经据典，声泪俱下，将“蛮夷通商”的危害上升到动摇国本的高度；而以川湖滇黔四省督抚为核心的务实派，则用一桩桩来自西南前线的军报、粮册，证明水西通商的“利国利民”。
江西地方的守巡道官员，碍于本地商贾的压力，也在暗中为清流派输送着“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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