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一年,四月末。
贵阳城的春日渐暖,南明河畔柳丝如烟,满城桃李开得烂漫,暖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在布政司衙署的朱红照壁上。何若海在经历司当差已近两月,经手土司承袭文牍条理分明,不偏不倚,既给足水西安氏体面,又严守官府规制,上上下下无不称稳。
他与苏婉清租住的小院更是春意融融。苏婉清腹中孩儿日渐安稳,面色红润,眉眼间皆是温婉笑意。陈恩夫人张氏时常遣人送来参汤、绸缎、安胎药材,隔三差五便邀她入府小坐,嘘寒问暖,亲如姑侄。水西格佐陈氏与这对寒门夫妻,竟如多年世交般越走越近,亲密得近乎反常。
这份异样,终究落入了定远侯、贵州宣慰使安疆臣的眼中。
宣慰司府邸深处的暗室里,亲信躬身回禀,将陈恩与何若海夫妇往来的细枝末节一一禀明。安疆臣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春色,起初眉头微蹙,眉宇间凝着几分不满——陈恩是他最倚重的辅事,这般私下亲近一个外来书吏,未免不合规矩。
可待听闻何若海夫妻对陈氏恭敬顺从、言听计从,又听闻苏婉清心性单纯、贪慕安稳,极易拿捏时,安疆臣忽然朗声大笑:“好!好得很!尧臣的婚事,总算有着落了!”
亲信一愣,不解其意。
安疆臣抚须颔首,胸有成竹:“陈恩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亲近何若海,不是私恩,是为公器。何若海身在经历司,掌土司承袭文牍,又得四川官府赏识,是川黔棋局间最灵活的一枚棋子。如今陈氏将他收为心腹,让他心甘情愿去镇雄斡旋,尧臣与奢社辉的婚事,便再无阻滞!”
一语点破玄机。
同一时刻,布政司经历司散衙。
何若海卸下吏衫,换下公服,一身家常青绸长衫,身姿挺拔,眉眼间褪去官场棱角,只剩归家的温软。他步履轻快,一路迎着春风暖阳,快步走向自家小院。
推开门,满院花香扑面而来。
苏婉清正坐在杏树下,亲手缝着襁褓小衣,指尖翻飞,针线细密。她穿着一身月白软绸襦裙,发髻松松挽就,珠钗轻点,温婉得像一汪春水。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看来,眼底瞬间漾开笑意,放下活计,起身迎上。
“相公回来了。”
她柔声轻唤,自然而然上前,替他拂去肩头落英。何若海心头一暖,伸手便揽住她的腰肢,指尖轻触她微隆的小腹,气息温软:“今日孩儿可乖?有没有闹你?”
苏婉清脸颊微红,轻推他一下,眉眼含娇:“大白天的,仔细被人看见……”
话音未落,院门外已然传来轻叩声,伴着管家恭谨的通传:“何相公,婉清娘子,陈府管事奉命前来相请。”
两人皆是一怔。
何若海连忙松开手,整理衣衫,苏婉清也敛去娇态,垂手站定,脸上浮起几分羞涩——方才亲昵之态,若是被外人窥见,未免失礼。
院门轻开,陈府管事躬身而立,神色恭敬:“辅事大人与夫人备下家宴,特请相公与娘子过府一叙。”
何若海不敢怠慢,连忙携苏婉清更衣梳妆,稍作整理,便跟着管事前往陈府。
陈府府邸气派恢宏,却不张扬,庭院幽深,花木扶疏,处处透着世家底蕴。入了内堂,暖意融融,陈恩与张氏端坐主位,面色和善,毫无官场威仪,全然是寻常长辈的模样。
何若海连忙上前,端正行礼,语气恭谨:“卑职何若海,参见辅事大人,参见夫人。”
礼数未毕,陈恩已然笑着抬手打断,快步上前,亲热地拉住他的手腕:“若海,这是家宴,不是公堂,不必讲那些官场虚礼。你我祖籍皆是江西,算起来是同乡,往后不必称下官,认我做叔父便好。”
一句“叔父”,平地拔高两层亲缘,将官场隔阂尽数抹去。
何若海微微一怔,心中稍作犹豫——陈恩位高权重,是水西二号人物,他一介外来书吏,怎敢如此僭越?
身旁苏婉清却已机灵上前,敛衽盈盈一拜,声音温柔乖巧:“婉清给叔父、婶婶请安。”
她反应极快,深知这般亲近是天大机缘,更是护住何家、安稳度日的靠山,半分犹豫也无,直接应下这份亲缘。
陈恩与张氏相视一笑,满脸慈爱,笑得合不拢嘴。张氏连忙上前,拉住苏婉清的手,轻抚她的手背,语气宠溺:“好孩子,快起来,往后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陈恩随即转身,朝身后招了招手,唤出一名温文尔雅的少年:“策儿,还不见过若海哥哥、婉清嫂子。”
少年身着青衫,眉目清秀,举止有礼,上前深深一揖:“晚辈陈其策,见过哥哥、嫂嫂。”
“这是小犬其策。”陈恩拉着何若海的手,语气里满是为人父的期许,“他自幼偏爱丹青笔墨,却苦无名师指点。听闻你丹青绝伦,《播州归流新政盛景图》连蔡知府都赞不绝口,往后你便多费心,好好教教他。”
何若海连忙应道:“叔父吩咐,若海自当尽力。”
一句“叔父”,彻底敲定这份亲缘。
张氏拉着苏婉清在一旁坐下,亲自奉茶,语气关切,直奔软肋:“婉清,我一直惦记着若汐姑娘的事,遵义那边,办妥了吗?”
提及妹妹,苏婉清眼圈微微一红,语气带着委屈与无奈:“婶婶有所不知,醉仙楼的鸨母与恶人串通,故意刁难,张口就要一百五十两赎身银。我们……我们一时实在凑不出来。”
一百五十两,对廪生书吏而言,堪称天价。何若海纵使俸禄加倍,也要攒上数年。
陈恩闻言,脸色骤然一变,拍案而起,语气愤然:“岂有此理!一个清白姑娘,怎能任由他们这般折辱受苦?此前你们与青山何氏有约,我不便插手。如今你认我做叔父,若汐便是我的侄女,我岂能袖手旁观?此事不必你们操心,我即刻让人带上银子,去遵义赎人!”
说罢,他不等何若海夫妇反应,当即扬声吩咐管家:“取一百五十两纹银,备车,即刻前往遵义醉仙楼,把何若汐姑娘安全接来贵阳!不得有误!”
管家躬身领命,立刻退下办事。
何若海与苏婉清彻底怔住,随即热泪涌上眼眶,双双跪地拜谢:“多谢叔父!多谢婶婶!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这一跪,是真心感激。妹妹身陷风尘,日日受辱,是他们心头最深的痛与愧。如今陈恩一句话,便解了燃眉之急,将何若汐拉出火坑,这份恩情,重于泰山。
陈恩连忙扶起二人,叹了口气,语气转为沉郁,露出几分身为长辈的无奈与心事:“起来吧,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是老夫也有一桩心事,压在心头许久,难以安寝……”
何若海心中一动,已然明白他要说什么。
“你其愚哥哥,如今在镇雄度日如年。”陈恩语气沉重,眉宇间藏着忧色,“二爷安尧臣的婚事拖了八年,奢氏兄妹记恨旧怨,处处刁难,其愚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办不好差事,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唉……”
他字字恳切,不似威逼,更似求助。
何若海垂首,心中了然。
从熊仕谦警示,到蔡凤梧默许,再到如今陈恩开口,四川官府、水西土司、遵义府学,各方都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本就是川黔博弈间的一枚棋子,从遵义被推往贵阳,从书吏升任经历司要职,从来身不由己。去镇雄,斡旋安尧臣婚事,是他注定要走的路,推无可推,避无可避。
他没有半分推诿,当即躬身应道:“叔父放心,若海即刻动身前往镇雄,协助其愚哥哥,务必办好二爷的婚事!”
爽快利落,毫无迟疑。
这不是妥协,是棋局中人的本分。
陈恩却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摇着头笑道:“不急,不急。你要备考成都乡试,婉清身怀六甲,身子要紧,你若去了镇雄,千里迢迢,谁来照顾婉清?安心留在贵阳备考,等婉清平安生下孩子,你们再去镇雄不迟。”
一番话,体贴入微,既顾全公事,又顾及私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何若海与苏婉清心中一暖,再度行礼致谢:“还是叔父想得周全,若海与婉清感激不尽。”
家宴融融,暖意绕梁。
这一晚,陈恩待他们亲如子侄,张氏更是对苏婉清关怀备至,金银绸缎、安胎药材,塞满半车,让他们带回。夜色渐深,二人才辞别陈恩,回到自家小院。
灯下,苏婉清抚摸着腹中孩儿,眼底泪光闪烁,笑意盈盈:“相公,我们终于要救若汐出来了。叔父真是大好人,待我们如同亲人一般。”
何若海揽着她,心头百感交集。
他何尝不知,陈恩的恩宠、亲近、体贴,皆是权谋。认同乡、结亲缘、赎妹妹、托差事,一环扣一环,将他牢牢绑在水西格佐陈氏的战车之上。以父亲之心谋其子陈其策的前程,以辅事之虑稳水西南疆,以政治家之智收揽一枚关键棋子,不动声色,滴水不漏。
可他心甘情愿。
乱世之中,小人物本就无自由可言。身为四川官府的棋子,身为改土归流大局中的一粒尘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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