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一年生辰日后,李驰安常常会坐在凤凰木前,盯着它发呆,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
为此,他有好几次错过去学堂的时间,被先生罚了数次。
不过这并不能阻止他想要搞清楚那一晚究竟是怎么回事?
世间的任何生灵均有生死枯荣,树自然也不列外。
但在他的记忆中,眼前这颗凤凰木却是个例外,它从未枯败,天玄告诉他是因为皇宫中有天子之气,而他李驰安自出生起便天降祥瑞,他所住的地方有一颗从不槁落的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那又为何在那一晚落下了所有的凤凰花,而在第二天又是满树繁花,雪地上再无一片花瓣?
李驰安想不通,但也无法告诉天玄,天玄是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若是这凤凰木当真不对劲,他怕是不会留它。
所以李驰安只得每日坐在树前发呆,待到殿中宫人尽退之时,他会轻声开口问:“你......是谁?你在吗?”
但是往往得到的只是一片沉寂。
起初李驰安只会口头问,后来甚至用上了符咒,奇怪的是任何符咒贴在凤凰木上都宛若一张废纸,毫无响动。
李驰安开始觉得那一晚或许只是一场梦,不过是他太想要一份生辰礼,在梦中向唯一他所有之物求得了那一场凤凰花雨。
此后数年,他便一直如此,即使没有任何回应,他还是会下意识地看向凤凰木。
李驰安曾一度以为,一切便会这样默默地过下去,直到又是一年初春......
那一次沈青冥练完功回到家,体内怨气突然躁动不已,他强行压制后无果,本想随意找个山洞将自己关起来,静待平息。
然而,在寻找山洞的过程中,沈青冥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叹气声,他回头寻望,一无所获。
沈青冥没有打草惊蛇,不动声色地运转怨气,直到迈入一片浓雾后,他猛地转身凭着本能甩出怨气,意料之中听到了一声闷哼。
被打那人应当是负伤了,沈青冥无意与他纠缠便调转方向,朝更加隐秘的角落走去。
但意外的是,跟踪他的远远不止一位。
沈青冥进入了一个包围圈,数十个厉鬼立于枝头,脚尖只点着细如柳条的枝梢,枝叶纹丝不动。他们周身缠满了黑气,手中握着一把怨气凝成的长刀,刀身泛着冷光,数十道视线如寒针般锁在沈青冥身上。
一片死寂,周围的风似乎都停了。
“沈,青,冥。真是久仰大名啊——”
沈青冥尚未搞清楚是什么情况,就听见其中一人一字一句道,声音极细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明明带着杀意故意拖长的尾音又让人听出点别的意思。
沈青冥不解地抬头问:“有事吗?”
“有事吗?”那人不屑道,“来了这么久,都不知道这谷里的规矩啊。”
沈青冥垂下眸子,似乎正在认真思考他说的“规矩”指的是什么。
“喂!”那人见自己被冷落,忍不住大吼一句,“别废话,看招!”
沈青冥还没想透彻,一道锋利的怨气直直向他劈来。
沈青冥侧身闪过,下意识回击,那人被击落在地。两人没有片刻停顿,顷刻间,林间怨气暴涨,立于枝头的其他人均落地。
沈青冥这才意识到这里的人远不止十人,他大概扫了眼约莫上百个,只是此前他们藏于为首之人的身后,才隐去了身影。
越来越多的怨气被释放在雾气中,沈青冥意识到他们怕是来确认某事的——他能够吸收并炼化他的怨气。
在山谷里待了十余年,沈青冥不会连这点都没意识到,寻常厉鬼之间若是想要吸食怨气,必得先杀死对方,再将对方整个吞噬才能吸食残留在体内的怨气,然而若是不能炼化,便也只能尽数吐出。
然而他却不知为何,整个身体好似空了一般,只剩下一张皮,无论如何填都无法彻底填满,只要有怨气便能够为他所用。
那些人大抵是为了此事而来。
此时,沈青冥身上已经被割出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它们已经开始本能地吸食怨气。
“果然,果然......”一人突然鼓掌道,“你果然有这本事,传言不假。”
沈青冥淡淡看了他一眼,问:“是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那人道,“倒是你有这样好的东西,为何不拿出来,分一分给大家。”
沈青冥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那人接着道:“你给了我们,大家就都是一家人了,一家人自然不会有打打杀杀,你爹也就是大家的爹,他的性命嘛也就好说了啊。”
沈青冥闻言,猛地抬眸,眼里闪过一丝杀意,“我爹他在哪儿?”
那人得到了他想要的反应,靠在树干上大笑道:“我说你们父子两何必如此?在山谷里盖个能睡觉的棚子也就罢了,还日日做饭,真把这当什么人间了?”
“你把他怎么了?”沈青冥问。
“你们,我们都已死了!这里不是什么安稳过日子的地方,这地方叫炼魂谷!是炼狱!是地狱!你们什么时候能看清?有这么好的本事天天独来独往,你把我们当什么了?”不知哪里碰到了那人的逆鳞,那人突然怒。
闻言,沈青冥先是一愣,半晌轻笑道:“你的意思就是说你们太弱了,所以想得到庇护?”
那人一听,青筋暴涨,脚下土地龟裂,指着沈青冥道:“给我上!把他杀了,他死后大家再分食他,那本事自然是我们的了。”
此话一出,却没人敢轻举妄动。
即使有着上百人的包围,沈青冥周围也躺满了厉鬼的尸身。
那人一看,火气更大,大喊道:“只要吃了他,我们难道还不能逃出去吗?只有有了那个本事,吸食了足够的怨气,害怕杀不了那人吗?”
那人?
沈青冥蹙了下眉心,心里闪过一丝猜测,但来不及深想,周边厉鬼便尽数扑向他。
沈青冥只得暂时搁置那一想法,专心对付应接不暇的攻击。
时而是长指甲鬼爪直击面门,时而是迎面而来的鬼刃,怨气一刻不停地劈来,沈青冥避无可避之时,魂体会被撕开,但怨气会不断涌入,伤口会不断愈合。
撕裂——愈合——
没有尽头,哪怕沈青冥累得爬不起来,体内的怨气也会迫使他继续。
山谷里只有黑夜,在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打斗嘶吼声渐渐停息,沈青冥不知吸食了多少怨气,眼里一片混沌,平静地看着还未倒下的人。
那眼里没有一丝情绪,像是一汪冰冻的潭,只剩下死寂。
“他......还有理智吗?”一人突然开口道,他的声音颤颤巍巍,脚下不断后退。
“这可是你叫我们来的啊!”又有人道,“你可没说我们会死啊!”
“闭嘴!”为首的那人道,“我怎么知道他能有这么大能耐,这么多人都没能把他收了。”
“那现在怎么办?”有人问。
“要么一起上,要么一起死。”为首那人道。
“这怎么上啊!你看他那样子,我们怎么打?”
“或许有一个办法......”为首那人道,“把他挡在我们前面,趁机下手。”
“他......难道是?”
那人话音未落,为首那人手上便出现了一人,正是沈温书,他垂着头,大概是昏迷了。
为首那人晃了晃手中拎着的人,大喊道:“沈青冥,看看这是谁?”
沈青冥有一瞬间的呆愣,大概是下意识地抬头,瞳孔里映出沈温书的摸样,眼里却没有丝毫波澜。
为首那人看清他的神情后,瞳孔骤缩道:“草,他连他爹都不认识了!”
“那我们......”
“跑啊!”为首那人把沈温书甩向沈青冥,争取片刻时间。
然而,沈青冥只是一掌挥开沈温书,不知道用了多少怨气,沈温书倒在地上后抽搐了下,再没反应。
沈青冥直直追上为首那人,没费什么功夫便掐住他的脖子,指节不断收紧,那人的脖子眼看着就要被生生捏断。
“不过是蚕食同类的怪物!”那人大概是觉得不甘心,轻蔑一笑,“难道是因为你生前吃人,死后才有这一本事的吗?”
出乎意料的是,此话一出,沈青冥动作突然一停,眸子生硬地转了下。
他眼前闪过一个画面,一个肉铺,肉铺的背后不是被宰杀的猪羊,而是人,女人和孩子正在被砍,剔下来的肉正是肉铺上挂得满满当当的肉。
不知是不是濒死产生的错觉,那人竟在他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丝难过?
不过他也顾不得那么多,既然沈青冥愣住了,那人便催动残留的怨气猛地打向沈青冥胸口。
沈青冥被打倒在地,奇怪的是他没有任何动作,那人忍不住凑近一看,沈青冥地魂体竟在自己撕裂,就像是两个......不,数不清多少个意识混杂在一起,他们在互相撕扯。
那人拧眉但顾不得那么多,手心怨气凝聚成鬼刃,眼见着就要劈下,但关键时刻却被不知道什么东西一挡,他整个人被震开。
今日沈青冥离家时,沈温书还在想为他做什么好吃的,然而却被人从后打晕,陷入昏迷,不知过了多九,迷迷糊糊中像是被人打了一掌,心口裂开般痛。
等他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山谷的树林里,周围全是正在消散的魂体。
沈温书一看,便知道是谁所为。
他拖着残缺的身子,在不远处找到了沈青冥。他看到沈青冥被一把刀对着,顾不得多想,直直扑上去,挡住了那一击。
刀口横贯了沈温书的腰,他整个身子几乎断成两截。
沈青冥清醒过来的那一刹那,沈温书倒在他身上。
“……爹?”沈青冥的声音颤抖的不成样子,他想要去捂沈温书的伤口,却始终落不下去。
“不是,你的错。哪一次都不是你的错。”沈温书勉强扯了扯嘴角,“不要难过。”
“爹,你先别说话,我帮你疗伤。”沈青冥握着他的手,疯狂往里渡怨气。
然而,沈温书伤的太重,已经消化不了怨气了,过多的怨气反而会让他更加痛苦。
沈青冥的动作缓缓停下,有些无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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