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还不到六点,天色微明,洗手间的水已经“哗哗”响了五分钟。
楼湘盯着镜中那张勉强散去睡意的脸,长叹一声:“又要复工了,打工人楼湘同学,这学期请再接再厉。”
话音刚落,洗手间的门忽然“砰砰”响了两声。门外,楼小二的声音急切又惊惧。
“大姐!小三儿在吃翔!”
楼湘太阳穴突突跳,“哐当”一声打开洗手间门。
睡意全无的楼湘步履匆匆,楼小二紧跟在她身后,幼小的心灵被刚刚那一幕震到内伤,软绵绵问:“大姐,小三儿会死吗?”
楼湘淡定回她:“不会,你跟小一小时候也吃过,现在还活着。”
楼小二:!
进了房间,楼湘一下就逮到楼小三。
小不点坐在地板,手里玩着从垃圾筒扒拉出来的纸尿布,见到慌忙赶来的楼湘,还不知道危险即将到来,“咯咯咯”笑起来。
真是要老命了!
楼湘把楼小三提溜起来,小家伙藕节似的小手在空中挥了几下,乌溜溜的大眼珠盯着楼湘,露出只有两颗牙的牙龈,奶声奶气喊她:“叠叠(姐姐)。”
楼湘和楼小三对视两秒,被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萌到阵亡。
“算了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吃了,大姐这次不跟你计较。”她麻溜地把楼小三扔进浴桶里涮干净。
听见洗手间里的动静,容初晓从厨房走出来,问了声:“湘儿,小三儿又尿床了?”
“没,又玩尿布了,糊了一脸臭。”楼湘把怀里的楼小三递给容初晓,“老妈,学校今天开学典礼,我得早点走。”
容初晓温柔一笑:“行,我做了玉米粥和包子,你吃完再去。”
楼湘听到“玉米粥”三个字已经有了不好的联想,胡乱吃了个香菇素包。十分钟后,另外两小只也吃完早餐。
楼湘说:“检查检查书包,看看有没漏东西。今天第一天开学,千万别丢三落四。”
楼小一听见楼湘的话便笑了笑:“大姐,我都检查过,没漏东西。”
“行,那出门了。”
两小只背起书包,整整齐齐站楼湘跟前,模样又乖又软。
楼小一,大名楼墨,楼湘大弟弟,十三岁,初二。
楼小二,大名楼岚,楼湘二妹,四岁半,幼儿园中班。
至于楼小三,大名楼珉,楼湘堂弟,零岁十个月,在家蹲。
生活很操蛋,但家里这三小只给楼湘的生活添了不少欢乐,她满意地点头,问正处于最跳脱年纪的楼岚:“吸气收腹,昂首挺胸,一会出门后要时刻记住什么?”
楼岚声音响亮地回:“做海堂街最有教养的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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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街是南安市最老的街,老商铺鳞次栉比,这会好几家商铺的卷帘门已经拉开,都是卖早餐的。楼湘他们从小就在这条街长大,老邻居们对几姐弟都很照顾。
一路走来,他们手里已经多了两个烧饼一袋小笼包,还有一个苹果。
楼岚把手里的苹果给楼湘,软声软气道:“大姐,幼儿园有水果,我的苹果给你。”
小家伙长得粉雕玉琢又胖嘟嘟的,特别招人喜欢。
楼湘心里一暖,摸摸楼岚的头:“大姐学校也有水果,岚岚留着自己吃。”
楼墨和楼岚的学校都在同一片,海堂街尽头左拐就是了。楼湘把他们送到学校门口便转身往公交车站走。
她读的伯德中学是南安市排名第一的私立高中,校址就在市中心,从海堂街坐公交车过去少说也要大半个小时。
清晨的公交车站行人寥寥,楼湘拿出耳机听英语,APP里正在播经典老电影的对话,她边听边复述。
五分钟后公交车到,楼湘上车走到角落,握住头上的吊环。
车门合拢的瞬间,一道颀长的身影挤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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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澈长腿一迈,在角落站定。
正要拿出手机给舅舅发信,旁边女孩忽然低低冒出一句:“Listen to me, mister。You're my knight in shing armor。Don't forget it。(听着,你。你是我披着闪亮盔甲的骑士。不要忘记了。)”
他垂眸瞥过去,女孩子恰好也看过来。两人视线一触即分,脸上挂着同款漠然。
楼湘继续练听力。
宗澈继续发短信。
才打了两个字,电话先来了。少年戴上蓝牙耳机,淡声接起:“舅舅。”
那头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音说:“出发没?今天开学典礼,别迟到了啊。”
宗澈扬唇笑了下,笑意却不达眼睛:“您给我安排个这么远的住处,不就盼着我迟到吗?”
“胡说。”秦一山道,“我这是让你好好体验一下人间疾苦!”
宗澈想起昨晚住的出租屋,还真是够“疾苦”的。
“再说了,海堂街可是南安市最古老的街,你住在那能深深体验到这座城市最古朴大气的风土人情,那里的一草一树一砖一瓦都是历史文化!”
宗澈回想起昨晚拖着行李箱走在海堂街的目之所及——
灰扑扑的矮楼,发黑的霓虹招牌,流着鼻涕穿着开裆裤的小屁孩,以及挂在天台上的大红裤衩。
呵,真够风土人情的。
宗澈黑着脸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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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伯德中学。”
楼湘从书包里拿出校服外套穿上,穿过拥挤的人潮下了公交车。车站离校门不远,楼湘走得很慢。
刚刚站在她身旁的少年就走在前头。
少年穿着T恤牛仔裤,身高腿长的,不知不觉就和她拉出一大截距离。
楼湘目光不偏不倚落他背影上,瞧他前行的方向,跟她还挺一致。
这人也是伯德的学生?
想起刚刚的惊鸿一瞥,楼湘心想就他那张脸,扔在一堆美男里依旧鹤立鸡群,在伯德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所以,是个转学生?或者高一新生?
穿着T恤牛仔裤来参加开学典礼,胆子还挺大。
进校门时,“鹤立鸡群”果然被学生会管校容校貌的学生拦住。
楼湘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直奔汇英楼。汇英楼在伯德中学的东侧,是专属高三的教学楼。
楼湘所在的高三一班在六楼。
楼湘进教室时,同桌瞿歆媛已经来了。看到楼湘,忙招手:“湘儿,你来了!”
楼湘立即营业,挂起一个优雅的笑容:“早安。”
瞿歆媛:“早啊,你暑假去哪里玩了吗?我一整个假期都在默恩岛避暑,无聊死了。”
楼湘笑笑:“我假期忙着打工,没时间出去旅游。”
瞿歆媛目露同情。
伯德最难进的三个班,分别是二楼的国际A班和六楼的火箭班。前者冲的是国外名校,后者冲的国内高考。
一班是理科火箭班,班里的学生要么是家底不错给伯德捐过大款的有钱人,要么是成绩好专门冲清北的种子选手。
这些种子选手里最厉害的就是那几个一直霸占年级前十的特招生。特招生的家境都不怎么样,楼湘就属于格外不好的那一拨。
楼湘似是没注意到瞿歆媛眼底的同情,拿出书慢慢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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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自然少不了开学典礼。八点一到,所有学生集中在大礼堂听校长秦一山激情澎湃的发言。
开学典礼结束后,宗澈去了趟校长办公室。
秦一山说了一小时的鸡汤,嗓子早哑了。大抿了口热茶,他拍拍宗澈的肩膀,慈祥道:“既然决定重返高三回炉深造,舅舅就一个要求:不许考到前十名。前十名的奖学金是留给有需要的学生的,你别不小心抢了人家的奖学金。”
秦一山只打算收留宗澈几个月,没真想要他参加高考。
宗澈习惯性跟秦一山对着干:“舅舅,您没听说过大鱼小鱼理论吗?大鱼的存在会让小鱼活得更顽强,有我在,我保证一班那群小鱼仔会更加奋发图强、悬梁刺股。”
听见这话,秦一山的慈祥面具戴不下去了:“今年伯德有好几个能冲击状元的学生,你给我安分点,别影响到他们!”
宗澈懒洋洋地耸肩:“能被我影响到的算什么种子选手?舅舅你要是愿意帮我,我给你考个状元回来也不是不可以。”
他这话显然是火上浇油。秦一山怒火中烧,指了指宗澈:“再过一年你就可以从哈佛毕业,跑回来参加高考丢不丢人?高中都毕业那么久了,你以为你真能轻松考状元?快换上你的校服滚回去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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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第一节课是语文课。宗澈慢悠悠走到教室门口,喊了声“报告”。
语文老师余韵今年四十三岁,是一班班主任,性格温和,对学生严格之余又不失温柔。
她笑吟吟看他一眼,说:“来来来,新同学先过来自我介绍一下。”
宗澈走上讲台,没什么情绪地说:“大家好,我叫宗澈,宗教的宗,清澈的澈。”
说完,他扭头看余韵,无缝衔接:“老师,我坐哪里?”
坐倒数第二排的瞿歆媛在宗澈进门时就狠撞了楼湘一下。
“湘儿,人间尤物啊!”女孩声音压着,眼睛却亮得像两束激光,“瞧瞧那脸、那腰、那腿,校草同学的宝座要让贤了!”
楼湘被她一撞,圆珠笔在课本上划出长长一截。她强行挪开视线,看向讲台。
她在公交车那会只粗略看了眼就已经得出这是个鹤立鸡群的帅哥。这会细看他的五官,觉得“人间尤物”这个词用得还挺精准。
这人的五官太精致了,桃花眼、悬胆鼻,三庭五眼都能拿来做整容范本。不薄不厚的嘴唇红润有光泽,一看就很欲很好亲。
人长得丑,细看是种残忍。但人美,细看就是种赏心悦目的享受了。连楼湘这么个不爱帅哥只爱钱的打工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正式给鹤立鸡群改叫人间尤物。
人间尤物刚问完,语文老师立马指向楼湘和瞿歆媛的后座:“那边最后一排的两个位置你随便挑一个吧。”
宗澈点点头,走到瞿歆媛后面,“刺啦”一声拉开她后桌的椅子坐下。
瞿歆媛注意到宗澈一没书包二没课本,当即就回头道:“新同学,我看你没领课本呢,我借你用吧。”
宗澈对新同学的热情十分宠辱不惊:“不用了,你留着自己用。”
瞿歆媛甜甜一笑:“我跟我同桌share一本就行啦。”
楼.爱书如命.湘:……
瞿歆媛笑眯眯看向楼湘:“对吧,湘儿?”
不能崩人设的楼湘只好扬起职业笑容,微微偏头嗯了声。
斜后座的宗澈侧眸看过去,只看到那女生小半张侧脸,以及一个十分友好的笑容。
她是高三年级誓师大会的学生代表,刚刚在开学典礼里宗澈就已经认出了她。
站在聚光灯下的少女穿着伯德漂亮的小礼服,再没有公交车上那副厌世淡漠的神态,变得亲切又优雅。
人活在这世上少不了要在不同场合戴上不同的面具,宗澈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他身边围绕的都是这样的人,有些无感就是了。
瞿歆媛对人间尤物产生了极大兴趣。下午上体育课的时候,她已经把宗澈的祖宗八代都扒了出来。
“诶,湘儿,原来宗澈是私生子。听说他妈是他爸的初恋情人,他爸结婚的第四年,两人久别重逢,干柴烈火地过了一夜后,宗澈就在这世间诞生了。”
楼湘:诞生得还挺狗血。
瞿歆媛继续说:“宗澈他妈妈几年前就去世了,去世前把宗澈送回他爸那儿,但是宗澈他爸的原配不同意他认祖归宗,所以呢,宗澈还是跟他妈一样姓宗。而且啊,因为原配看他不顺眼,宗澈被他爸扔到这里自生自灭了。”
楼湘适时应一声:“真可怜。”
瞿歆媛感叹:“可不是嘛!别说家产没他的份,连校草他都当不成了啦,明明长得这么帅。”
听瞿歆媛的语气,似乎当不成校草这事比较可惜。
高中生活充斥着被压抑的青春荷尔蒙,这种私底下偷摸着投票的“校花”“校草”评比算是缓解压力的一点调剂。被选出来的花花草草能在伯德校内网里留下一张照片,算是名留伯德网史。
现任校草的爷爷是眼下南安市最炙手可热的房地产公司老总,伯德新建的图书馆便是他家给捐的。
钞能力也是人格魅力的一部分,能给现任校草打上厚厚一层滤镜,让他连着三年当选。
学校就是一个小型社会,贫富悬殊的伯德中学更是一个无比现实的社会。
楼湘连爸爸都没有,只是个会读书的穷人,还是比普通穷人还要穷的人。也因此,她连着三年上榜,也连着三年落选。
每次看到楼湘,瞿歆媛都要感叹:长得再好,脑子再聪明,都比不上会投胎。
楼湘继续假装看不懂瞿歆媛的眼神,站起身拍拍裤子:“媛媛,我想好这学期要学什么了,我现在去跟老师说。”
伯德中学的体育考核项目五花八门,网球、高尔夫、棒球、芭蕾、交谊舞等等。楼湘去年选了游泳和跆拳道。
原因无他,这两门课她不用额外花钱再请私教,而且能得高分。
体育课的学分算进最后的期末总分,为了守住那笔丰厚的奖学金,楼湘必须死死守住年级第一的宝座。
年级第一跟年级第二的奖学金差额够给楼小三买半年奶粉了。
“啊,你选什么呀?”瞿歆媛问,“要不要跟我一起学芭蕾?”
楼湘摇头:“我跳舞就像僵尸,还是不辣你们眼睛了。我选柔道。”
瞿歆媛噘嘴:“柔道太累人啦,一点儿都不好玩!”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经过网球场时,一颗网球破空而来,“啪”一声击在楼湘前面的空地上。
“喂,徐慧,快去捡球。”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傲慢地冲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抬了抬下巴。
戴眼镜那位就是徐慧,她慌里慌张地跑过来捡球,冲楼湘和瞿歆媛弯腰道歉:“很抱歉。”
捡完球,又慌里慌张跑回网球场。
瞿歆媛撇嘴挪开目光,楼湘低下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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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里绿树葱茏,浓荫蔽日。体育老师田勇就坐在看台上的树荫里,优哉游哉地拿着把扇子扇风。
楼湘走过去:“田老师,我想报名柔道。”
田勇翻了翻名册,说:“柔道目前就你一个人报名,这门课至少要有四个人报名才能开课。你做好心理准备要换别的项目。”
“好的,谢谢老师。”
楼湘走下看台的时候,恰好遇到迎面走来的人间尤物。少年目不斜视,两步一台阶,跨上看台。
和煦的风和聒噪的蝉鸣交织而成的背景音中,楼湘听到他懒懒散散说了两个字:“柔道。”
傍晚放学后,楼湘收拾书包走人。
她申请了不上晚自习,因为成绩好,从高一开始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班主任批准了。
汇英楼一楼的角落里,徐慧缩着身体,躲过一个女孩挥过来的手。远远瞧见一个眼熟的身影,她大喊道:“楼湘!”
楼湘寻声望过来,和那几个刺头对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扎高马尾的女生嗤笑一声,推了徐慧一把:“年级第一在伯德能算哪根葱?你以为她能罩你?”
徐慧怯懦地低下头,眼睛涌上一层水雾。如果连楼湘都不帮她,真的没人帮她了。
袁瑶,也就是扎高马尾的女孩,鄙夷地拽了下徐慧的马尾,强迫她抬头:“有胆子做那些不要脸的事,就要有胆子接受惩罚,懂不懂?”
眼泪从徐慧眼里滚出,她委屈哽咽道:“懂!”
几个女孩瞧着徐慧涕泪满面的模样,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徐慧,班主任找你。”
徐慧霍地抬头,看着去而复返的楼湘:“楼……楼湘。”
楼湘走过去,将手机递给徐慧,屏幕上显示的正是“班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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