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意散尽的时候，黎映棠是被梦惊醒的。
梦里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什么都看不真切，她站在雾中，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既不敢往前走，又不敢往后退，只站在原地反复的轮回转，不知道哪个方向才是正确的。
雾越来越浓，慌乱之间脚下不知踩到什么，低头一看是一枝桃花，花瓣已经枯败，蜷缩在泥泞里。
她猛地睁开眼，还好是一场梦。梦中的迷茫实在是太可怕了。
帐幔低垂，模模糊糊看不清人影。枕边空荡荡的，只有一件叠好的粉紫斗篷，和一枝已经蔫了的桃花。
黎映棠刚睡醒，人还是有点懵的，只觉得身上有一股凉意。
酒后的记忆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水雾。她记得自己站在桃树下，记得有人站在院门口，记得她把花递出去，说了一句什么话。那句话是什么，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伸手拿起那枝桃花，花瓣已经卷了边，蔫蔫地垂着，可被人仔细地摆放过，花枝朝内，像是不舍得碰坏任何一片花瓣。
谢清樾回来过，不是她折的那枝。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宿醉后的头疼一阵阵涌上来，像有人拿锤子从里面敲。琼枝不知什么时候进来过，在床头小几上放了一碗醒酒汤，已经凉透了。
“琼枝。”她唤了一声。
门很快被推开，琼枝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醒了，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小姐，谢公子……走了。”
黎映棠心里肯定是知道的，并不意外，继续把斗篷叠好，放在枕边。
“什么时候？”
“丑时前后。他说北境有急报，不能耽搁，让奴婢别吵醒小姐。”琼枝的声音低下去，“他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一句话都没说。”
黎映棠没有接话，她端起那碗快凉透的醒酒汤，一饮而尽。酸涩的滋味从喉咙一直漫到胃里，她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更衣。”她说。
琼枝看了看很晚的天色，迟疑道：“小姐，天还没亮……”
“更衣。”
琼枝不敢再问，连忙去取衣裳。
黎映棠坐在镜前，看着铜镜里那张脸。十七岁的女子，眉目温柔，眼底还残留着宿醉的红痕。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梦里那片白雾，想起那枝枯败的桃花。
人面不知何处去。
她垂下眼，将那一瞬间的恍惚压进心底最深处。
天色将明未明，相府的廊下已经点了灯。黎映棠踏出房门时，晨风扑面，带着春末夏初特有的潮气。她没有往正厅去，而是拐向了东边的小跨院。
黎映棠像是故意为之走进了这个院子里，看见屋内的灯火通明，看来黎若意已经起了。
她坐在窗前，对着一盏孤灯看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从花窗里看见黎映棠站在门口，脸上那层薄薄的倦色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楚楚？怎么这么早？”
黎映棠推门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
“睡醒了，但又睡不着，出来走走。”
黎映棠这话说的都是真的，随即就看到了她旁边的信，又问道：“谁的信？”
黎若意放下信道：“不重要，话说楚楚这么晚了来我这里要做什么呢？”
黎映棠也不急，顺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道：“堂姐，这盘棋下了这么久，总该轮到我们落子了。”
黎若意最了解她的心思，这朝堂上的暗流汹涌，有哪一样是她这个妹妹没有插手过的呢？
“你的意思是？”
当然是将这京城里的水再搅得浑一点。
“什么诗会？”
“京中闺秀，三月三原该有曲水流觞，今年因北境战事停了，我想补上。”黎映棠的声音很平静，“就定在五月初五，端午节。地点在你那幽兰轩。”
黎若意沉默了一瞬，又仔细想了想，楚楚这是要拉拢人心？
幽兰轩，名义上是她名下的一处雅集场所，文人墨客在此吟诗作对，品茶论道。可知道底细的人都清楚，那是她经营多年的地方。墙里墙外，明暗之间，多少消息从这里流进流出，从未出过差错。黎映棠把诗会选在这里，意思很明白，这场诗会，不是寻常的闺阁游戏。
况且这里最大的东家没有人知道，居然是丞相府里的堂小姐。
“幽兰轩地方够大，前院待客，后院议事，不引人注目。”黎映棠继续说，“况且你那里的下人，都是你用惯了的，嘴严。”
“楚楚说的倒是不错，我之前以为……”
“以为什么？”
黎若意慵懒地靠在椅子上，抬眼看她：“我原以为你那些局，是要杀他的。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差了。”她轻轻一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楚楚，你连我都瞒。”
黎映棠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堂姐，越是精密的局，越容易出纰漏。他虽自负，却不愚蠢。同样的陷阱，不会踩第二次。不耗其神，不惑其心，他又怎肯入局？”
黎若意面露忧色：“这话倒是不错。可下一步，你打算怎么走？你那些局瞒得了叶子墨，可瞒不了旁人。旁人且不论，单一个上官成玉，如今怕是恨你入骨。”
气氛凝滞了一瞬。
黎映棠摇了摇头：“她恨我，我自然知道。她爹的死，终究与我脱不了干系。她失了父亲，又没了倚仗，如今能靠的只有她自己。无非是立场不同，在我，她爹是必除之人；在她，我便是灭门仇敌，无解。”
说到这里，两个人同时叹了一口气，为了活下去真是麻烦。
“好了，现在先不谈这个了，言归正传，楚楚，你这场诗会，是想做什么？”
黎映棠看着她，似笑非笑，简直是明知故问。
“朝中局势，你比我清楚。叶子墨步步紧逼，父亲在朝堂上撑着，可撑不了多久。大哥在宫里守着皇帝，二哥整天到别家当说客，拉着别人一起造反，各做各的，一盘散沙。”
黎映棠揉了揉眉心，挺糟糕的。
“我们需要一个由头，把该聚的人聚在一起。不是暗地里接头，不是深夜密会，是光明正大地聚。诗会、赏花、品茶，女眷们的事，谁也说不了什么。”
黎若意听懂了，跟她猜想的差不多。
诗会是幌子，聚人是真。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那些不敢轻易露面的势力，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幽兰轩是雅集之所，来往的都是文人墨客，女眷们的诗会混在其中，再自然不过。
若是允许她们两个不顾礼仪的话，恐怕两个人都发出了奸笑的声音。
“啊——！”
远方传来故人的声音，黎映棠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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