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黄香一到便送了份厚礼给姜寻梅。
“姜夫人,这是我和我夫君的一番心意,望你能收下。我夫君还说,他是和沈侍郎同一届的进士,也算是同门,若不嫌弃,改日可以一起聚聚。”
说这话时女人看起来有几分不好意思,语气也极为卑微,从袖间滑出的一双素手果然有几道青紫痕迹。见姜寻梅目光落到何处,女人连忙将手藏了藏。
姜寻梅本不好意思收下,但余光瞥见其他妇人都在观察,于是笑着收下了。反正这传出去也是坏沈鲤的名声,于她何干?她还添油加醋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一定会帮忙转告沈鲤。”
黄香面上露出几分感激,便回到自己位置上了,在角落里离得很远,也没几个人愿意搭理她。
罗绮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叹道:“所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丈夫对妻子做什么都是家事,外人管不了,就连律法也管不了。这也是为何我不愿结婚了。”
姜寻梅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就是她自己的事,不也是谁都管不了么。
“罢了,各人有各命而已。还是谈谈这事吧——你要的都在这上面了。”
罗绮将情报记录成册,递给了姜寻梅,姜寻梅翻看几眼,很是齐全,从皇子是哪位妃子所出,更擅长什么,到背后具体有哪些官员站队,写得十分详尽。
姜寻梅不禁有些感动,其实她并未和罗绮多说什么,罗绮竟也这般尽心尽力,不怕她会做些什么出来,牵连到她么?
“如今高淞倒台,三皇子背后少了支撑,前阵子又被陛下下令调去边关监军,明眼人都能瞧出来他已失去夺位的可能,如今属于是树倒猢狲散了。”
“四皇子从小随靖国公在军营里生活,颇得军心,因为先前元宵忤逆了陛下,如今被陛下囚在府中,处境也不甚乐观。”
姜寻梅问:“还有这事?是因为什么忤逆陛下?”
罗绮抿了口茶,看她一眼,道:“瞧你这迟钝劲,我不说了么,四皇子从小跟随靖国公一起生活,那靖国公的孙女徐风容也是个将门虎女,两人青梅竹马,怎会不互生情愫?然而陛下却给七皇子与徐风容赐婚,这四皇子怎会不闹?”
她倒是没想到这一茬。
慕添安也一定知道此事,为什么之前一直推拒婚事,前段时日却突然接受了?他明知道这样做会刺激到四皇子,那这样做的好处呢?不就给自己树敌了么?
“不过,最近有一件事奇怪的很。”罗绮继续道,“听司礼监的太监说,侍奉陛下左右时,会看到陛下身边跟着一位年轻男子,看起来大概年方二八,陛下和他很是亲近,但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陛下也从不提起。”
姜寻梅惊讶地说:“难道……陛下成断袖了?”
难怪陛下很少来后宫,说什么是赵元意的死对他打击甚大,姜寻梅一点不信这些男的有如此情深似海,能视后宫美人如无物来为赵元意守贞,如今说是断袖都显得更有道理些。
“嘘,小声点,这个可不能传出去,我可是打点了好些才从太监口中得知。”
“谢谢你,罗绮姐,你放心,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连累你的。”姜寻梅诚恳道。
“你究竟是要做什么,居然还可能连累我?”
一朵海棠被风吹落,落到了姜寻梅杯中。她抬头望去,落花风前舞,游丝千丈袅晴空,一派春日光景,正是人间好时节。席间妇人们的笑语朗朗,伴着莺啼雀鸣,很是热闹。
可即使如此热闹,她仍然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无法被填满。“宽谅我,这件事我没办法和任何人说,我也不知我能不能做成……但我一定要做成。”
罗绮望进她坚定的眼眸里,一时间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个背井离乡,下定决心以女子之身干出一番事业的少年。然而辗转多年,却终是难以得志,被困在深宫之中,仍在坚持些什么。
——我必须做成,否则,永远不得安宁。
她太懂这种无法安宁的感觉,在每每入睡之时,都如一把烈火烧灼己身,反复去逼问自己,也逼问天公,硬是要得出一个回答才肯罢休。若是得不到回答,那就只能用一生去求索。
所以她又怎能不去帮助姜寻梅,更何况她还欠她一段往事。
“罢了,我不多问,但若你需要帮助,我一定会帮你。”
姜寻梅的眼里露出几分不敢置信,“罗绮姐……”
“打住,别煽情,也别推脱,我决定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且可以为之负责的,所以你不用谢我,我只是在做我自己想做的。”
四十多岁的女人虽隐隐有苍老之态,但她神色从容、气质独到,于是岁月风尘再如何喧嚣,也不过是为她蒙了一层纱,更如被反复打磨而莹润生光的美玉。
姜寻梅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笑着举起那杯茶敬她:“干!”
罗绮也笑:“你当这是喝酒啊,真是……”
“姐姐们刚刚在说什么?”这时青婉也回来了,她许久未出宫,一出宫就像是挣脱牢笼的野兔,一刻也闲不住,方才跟着几位年轻夫人跑去放纸鸢,玩得不亦乐乎,到现在还气喘吁吁。
罗绮道:“说了你也听不懂。”
“宫中那位年轻男子的事,还劳你们帮我多打听些,我想,这或许就是陛下迟迟没有确定储君之位的原因。”
“我也是这么想的,你放心,等有了消息,我就让人出宫捎给你。”
“年轻男子?什么年轻男子……”只有青婉还在状况外,姜寻梅无奈地摇头轻笑,“让罗绮姐和你说吧,我还要去陪陪其他夫人们。”
姜寻梅起身,却是摒弃热闹之处,往那位无人问津的黄香所在而去。
*
高淞倒台对于六部来说是件好事,兵部有军饷发了,工部也有东西造了,沈虞在工部历事,便也不能不跟着到处跑。
外祖父明里暗里都表示过可以让他走走后门,但沈虞并不想到时候被人看不起,这官职还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更踏实。
毕竟谁又能知道,现在走的捷径,会不会在未来称为刺向自己的一把刀呢?
然而纵然作如此想,沈虞也总有烦心的地方。他位卑言轻,在为慕添安做事时倒是方便,没人会注意到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可是除此之外,能帮到姜寻梅的实在太少。
或许正因如此,所以姜寻梅才会去找慕添安帮忙。他却不知何时姜寻梅与慕添安已这般熟络了,居然能让慕添安亲自登府,想起那日慕添安看他和姜寻梅的眼神,心里有些狐疑,总觉得不太对劲。
沈虞看着手中的密信出了神。他是模仿沈鲤字迹写下的这封密信,慕添安要他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出去,又岂是那么好送的,这封信一被发现,就是大逆不道。
若他将信留在府中,沈鲤定会被问罪,这倒能帮上姜寻梅,可姜寻梅和他自己都得受到牵连。他得想个万全之策。
外祖父道,他不该恨沈鲤,沈鲤若能安居内阁,他便也是一路通途。他不该同自己的亲生父亲对立。
如今,是为前程,还是为姜寻梅。可为前程不也是为了姜寻梅么?若他有大好前程,不会比沈鲤对她还差。然而,姜寻梅对沈鲤的恨,他看在眼里,也心疼她每日郁郁寡欢。
沈虞心思沉沉,将那封信夹入书中。
出了书房,便问下人姜寻梅身在何处。若是姜寻梅同沈鲤在一起,那他定要像前几天那样过去搅和搅和;若是不在一起,那他也要过去见缝插针地同姜寻梅亲近。
没想到下人说姜寻梅就在他屋中,沈虞有些意外,也很是高兴。总是他去找姜寻梅,如今姜寻梅恨死沈鲤,巴不得想要逃离,竟也会主动来找自己了,也不像从前那般避开下人,怕惹得闲话。
即使努力抑制,嘴角还是止不住地上扬,沈虞怕被姜寻梅嘲笑,在门外整理了半天。
推开房门,屋里只点了一支烛台,隐约能瞧见床边坐着个人影,待走近了,发现女人头上盖着红盖头,身上穿着之前,他记了尺寸去店里亲自审衣做好的,专门送给姜寻梅的衣服。
姜寻梅那时还嫌弃他费钱,明明只需将料子给她,她自己就能做出衣服来,何必让店里占了便宜。
沈虞道:“你为我做了那么多衣服,我为你做一件都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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