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不算”,虞清和说了三遍。
第一遍是在旧厢房里,说给燕平山听。第二遍是在后院廊下,风吹过来,她自己又低低说了一遍。第三遍是夜里回到房中,铜镜前只剩一盏将灭未灭的灯,她伸手拆发髻,指尖碰到唇角,才发现那点苦药和血气竟还没散干净。
她对着镜中那张脸说:“不算。”
屋里没有人,自然也没人反驳她。
可话一出口,她心里反倒更清楚。那一下若只是试探,她有许多更稳妥的法子;若只是恼他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也犯不着把自己一并卷进去。
她只是不想再听燕平山替她后悔,更不愿再看他那样站着,像早把自己摆上了案板,只等她下刀。
窗外春风过廊,杏花落了几瓣,在青砖上沾了夜露,白得发冷。虞清和坐回灯下,把临安残页取出来。纸边已经干透,几行断字仍在那里:
——粮道不继,后援未至。
——临安有旨,暂缓北进。
——虞公不受。
她看了很久,又将燕家旧信从乌木盒下抽出来。
——撤桥闭门,坐观北伐军覆灭,可保幽州。
两张纸并排摆在灯下。一张指向燕家,一张指向南朝,中间只隔着一盏灯。火光晃动,把那场白沟河夜战像两块旧铁一样分开放着。
她来幽州之前,一直以为真相该像一柄刀。找到了,便能递向该递的人。如今刀是有了,却不是一把。
燕家旧信她已经恨了太多年,恨意落到纸上,反倒没那么意外。真正让她心里发沉的是残页。若临安那边也有不能说的东西,那她这些年撑着往前走,靠的又是什么?
她想起燕平山那句话。
别把自己交给任何一边。交给你自己。
虞清和睁开眼,把两张纸重新分开放。燕家旧信仍压回乌木盒下,临安残页却被她封进妆台最深处的暗格。她没把它送去密署,也没交给燕平山。至少眼下,这页残纸只归她。
次日清晨,听风楼照常开门。
前厅刚洒过水,青砖上泛着湿光。阿顺蹲在门口擦门槛,擦到一半,盯着街对面的糖糕摊看了许久。小茶从他身后经过,顺口问了一句:“看什么?”
阿顺压低声音:“摊子换人了。”
“你怎么知道?”
“前几日那人左手切糕,今日这个用右手。”阿顺用抹布蹭了蹭门槛,神色难得认真,“而且他切得太齐,收刀的时候手腕往里扣,不像做糕的,倒像拿惯短刀的。”
小茶脸色微变。她平日嫌阿顺嘴碎,真用起来,却总能看出些细处。她没有当场多说,只转身上楼,把这话告诉了虞清和。
虞清和站在二楼窗后看了一眼。街对面那人穿粗布短褂,笑得憨厚,手下却稳。切糕时刀尖不晃,收手时腕子往回一送,的确不是寻常摊贩的路数。
密署的人,或是假扮密署的人。
如今已经分不清了。
“别动他。”虞清和放下帘子,“这几日送来的信,都当作先被人看过。”
小茶心里一沉:“那我们怎么回密署?”
虞清和没有立刻答。她看向后院方向。旧厢房静得很,燕平山昨夜伤口又裂了一回,后半夜才退烧。若密署继续逼她取牌符,总得有个说法。不能太软,太软他们会起疑;也不能一味硬撑,硬到最后,先被断掉的只会是听风楼。
“回他们,”她道,“燕平山伤重,崔九守得紧,暂时取不到牌符。”
小茶怔了一下:“这样会不会把崔九推出来?”
“不会。密署知道崔九跟着他多年。”虞清和语气很平,“让他们以为碍手的是崔九,反倒不会急着动楼里旁的人。”
“残页呢?”
“照旧,说还没取到。”
“他们不会信。”
“我知道。”虞清和垂眼,“可他们眼下还用得着我,信不信,都得先装作信。”
小茶迟疑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姑娘,废阁那只先空了的匣子,和总兵府书阁那夜翻窗的人,会不会是一拨?”
虞清和没有立刻接话。她想起那道轻得几乎不留痕的鞋印,也想起窗外那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
“多半是。”她道,“那人先抢总兵府书阁,又摸进废阁,盯的都不是整卷旧档,只是白沟河战前三日的副抄。”
“那他是南边的人?”
“未必。”虞清和抬眼,“真是南边来的人,不会只拿那几日的纸。更像是城里有人先知道,那几页一旦被总兵府翻实,接下来要查的就不是旧案,是旧人。”
小茶一怔:“旧人?”
“南朝若真近了,”虞清和道,“完颜宗衡先清的,不会是燕家。燕家他现在动不得。可二十年前若有人暗里偏过南边,替南边递过话,或在白沟河那几日留过口子,这时候就都成了祸根。”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那人抢副抄,多半不是替谁翻案,是怕自己先被拎出来。”
小茶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些日子的虞清和变了。她从前也冷静,也会算,可那时刀锋一直朝外。如今她开始截断消息,也开始往回喂话。路还是那条路,人却已经不再只是密署递进幽州的一把刀。
“姑娘,”小茶低声道,“那崔九……”
“这几日别让他落单。”虞清和道,“还有阿顺,多留在前头。若街上再换人,你先记他们的手。”
小茶点点头,心里那点慌意倒被压住了一些。她一向最怕事情说不明白,姑娘如今肯一件件安排,她便知道还能往下走。
午后时分,燕平山醒了。
窗外有薄薄一层春光落进来,照在床边,像浮灰一样。燕平山睁开眼,先看见床边一只粗瓷碗,里头的水还是温的。他盯着那只碗看了一会儿,低低笑了一声。
门正好被推开。虞清和端着药进来,看见他醒了,脚步也没停:“醒了就喝药。”
燕平山看着她:“虞老板今日很凶。”
“昨日不凶?”
“昨日……”他顿了顿,眼底浮出一点淡笑,“昨日不太一样。”
虞清和把药碗搁在桌上,声音发冷:“你若还想裂一次伤口,就继续说。”
燕平山很识趣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她端起药碗递过去,他伸手要接,手才抬起一点,便有些发颤。虞清和看了一眼:“放下。”
燕平山便把手放回去:“那劳烦虞老板。”
她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燕平山喝得很安静,没嫌苦,也没说笑。虞清和反倒有些不习惯,喂到半碗时才问:“今日怎么这么老实?”
燕平山抬眼看她:“怕你又说不算。”
她手上一顿,药汁险些洒出来。
燕平山低低笑了一声:“好,不说。”
虞清和把剩下半碗塞到他手里:“自己喝。”
他接过去,慢慢喝完。药苦得厉害,眉心皱了一下,也还是一口没剩。虞清和把空碗收回,正要走,燕平山忽然道:“密署来过了?”
她脚步停住:“嗯。”
“要什么?”
“你的牌符、密钥、云司往来,还有残页。”
燕平山半点不意外:“你怎么回的?”
“说你伤重,崔九守得紧,取不到。”
燕平山抬眼:“把崔九推出去了?”
“借他的名头而已。”
“他会哭。”
“那就让他哭。”
燕平山笑了笑,笑意却淡得很快:“他胆子小。”
“胆子小还替你放火引人?”虞清和看着他,“燕平山,你这话真耳熟。”
燕平山被她噎住,片刻后才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虞清和走回床边,望着他,“你总想把所有人都留在局外。完颜宏也好,崔九也好,城南那些人也好。可人不是木头,不是你说不卷就能不卷的。”
燕平山沉默。
“完颜宏已经开始骗他父亲了。崔九昨夜替你放火,小茶替我回密署假信。”虞清和声音很轻,“我也开始骗密署了。”
话说到这里,屋里忽然静下来。她没说自己背离了谁,也没说自己站到了谁那一边,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燕平山看着她,很久才问:“你后悔吗?”
她垂下眼。
若问理智,她该后悔。一个暗线一旦擅自截断上峰命令,往后每一步都要自己收尾。可眼下,她确实不后悔。她只是怕,怕查到最后两边都站不得,怕自己拿到的不是答案,反倒是一场把她整个人都掀翻的旧账。
“现在还没有。”她说。
燕平山听懂了。眼下如此,往后却未必。他没有再逼她,只是低声道:“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担。”
虞清和抬眼看他。若在从前,她多半会冷笑,说燕二公子如今自身难保,还敢讲这种话。可此刻看着他肩上那层厚厚的绷带,她忽然说不出来,只道:“你先能下床再说。”
燕平山便笑:“好。”
傍晚时,完颜宏来了。
这一回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由小茶从后巷领进来。这本身已经是一种变化。从前的完颜宏不习惯遮掩,也从不怕被人看见;如今他披着极普通的灰斗篷,发冠也换了,站在旧厢房门口时,倒像哪个世家子弟避着人出来访旧友。
燕平山抬眼一见他,眉头先皱起来:“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要来。”完颜宏把袖中几包药放在桌上,“这是今日的药。”
虞清和看了一眼。药材分得很细,包纸也各不相同,显然是为了避人耳目。
“多谢。”
完颜宏看了她一眼:“你不用谢我。”说完,又转向燕平山,“你也不用骂我。”
燕平山沉默。
完颜宏在床边坐下,盯着他肩上的伤看了片刻,忽然问:“你以前每次受伤,是不是都没人告诉我?”
燕平山眼神一停:“都过去了。”
“我问是不是。”
屋里静了一瞬。完颜宏的语气不重,听着不像质问,倒像是看清自己长久被隔在许多事情外头,如今非要把那些空白一点点补上。
燕平山最终道:“有些事不必让你知道。”
“为什么?”
“你知道了也没用。”
“有没有用,不该由你说了算。”
虞清和抬眼看向完颜宏。他今日这句话说得平稳,却已经和从前不太一样。以往的完颜宏会难过,会退一步,会反省自己是不是来得不合时宜。如今他开始要知道,也开始不愿让别人替他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燕平山看着他,低声道:“你变了。”
完颜宏答得很快:“你们逼的。”
这一句落下来,连燕平山都怔了一下。
“父亲瞒我,你也瞒我,清和也总让我别知道。”完颜宏的声音轻,却直,“可你们瞒着我,不是因为我不该知道,只是觉得我知道了会疼。”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燕平山:“我不是瓷做的。”
屋里静了片刻,燕平山忽然笑出一点气音:“这话倒像个人说的。”
完颜宏皱眉:“我以前不像人?”
“像玉。”
虞清和没忍住,唇角动了一下。燕平山看见了,眼里立刻浮出一点笑。她很快把神色压回去,完颜宏却已经留意到了。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停,却什么也没问,只低头把药包一一摊开。
“我不能久留。”他说,“父亲今日召了云司的人议事,我是借换药方出来的。”
燕平山神色沉了些:“议什么?”
“南朝兵马。”完颜宏声音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