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吧台最远的角落,靠近一扇挂着深红色丝绒帘子的小门处——那是通往几个更私密的小包间的入口——陆忱的视线从未离开过那个身影。
从他认出她的那一刻起,世界就自动调成了静音模式。所有的背景音——比尔·埃文斯温柔如水的钢琴、切特·贝克破碎如镜的小号、远处情侣的低语、冰块在调酒壶中撞击的清脆声响——都退到很远的地方,成为模糊的背景噪音。他的视野里只剩下她:坐在高脚凳上的侧影,黑色针织衫是简单的圆领设计,领口处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和一小段白皙的脖颈。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在吧台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深棕色的光泽,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随着她微微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酒杯,眼神是那种她特有的、冷静而投入的观察状态。偶尔,她会将杯子举到唇边,抿一小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一下。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处投下两把小扇子似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她的鼻梁挺直,在脸上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鼻尖有一点点自然的微翘。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沾了酒液后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清晨沾着露水的花瓣。
美得不真实。
像一幅伦勃朗的油画,人物从黑暗的背景中浮现,被一束精心设计的光照亮,每一处细节都细腻得令人心悸。
却又真实地坐在那里,离他不过十几米的距离,中间隔着三个空着的高脚凳,一盏低垂的吊灯,和一段流动着爵士乐与威士忌香气的空气。
陆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咚咚,咚咚,像被困在笼中的鸟拼命扑腾翅膀,撞击着肋骨筑成的牢笼。他感到一种近乎荒诞的、不真实的狂喜——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从海城带回的冰冷和窒息感彻底吞噬的时候,在他独自坐在这里试图用酒精麻痹那些翻涌的黑暗情绪的时候,她竟然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像沙漠旅人看见海市蜃楼,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像黑夜行路的人突然看见远方窗棂透出的、小小一方的暖黄灯光。
一场及时雨。一座灯塔。一个……奇迹。
但狂喜之下,又涌动着一丝不安和困惑,像美酒底部的沉淀物。
程见微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不符合他对她的认知。她应该是那种会在图书馆三楼靠窗位置待到闭馆铃声响起、在宿舍书桌前整理心理学笔记到深夜、在清晨六点半的操场跑道上匀速奔跑的人。她应该和这种地方——即使它看起来如此高雅、安静、有格调——保持一种礼貌而疏远的距离。她不是应该更……严谨,更克制,更回避这种可能带来不可控因素的场所吗?
可她就坐在那里,神态自若,背脊挺直但肩膀放松,手指轻轻握着杯脚,偶尔环顾四周,眼神里没有紧张或不适,只有平静的观察。甚至……看起来很享受。享受这昏暗的光线,这流淌的音乐,这杯中的酒。
陆忱端起自己的威士忌——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格兰菲迪18年——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带来一阵短暂而强烈的麻痹感,像用火焰灼烧神经末梢。但无法平息他内心的波动,那些情绪像被搅动的池水,浑浊地翻涌着。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第一波搭讪者。
一个穿着浅蓝色格子衬衫、戴着黑色半框眼镜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大学生的青涩。他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啤酒——可能是IPA——有些迟疑地走到程见微旁边,站了大约三秒,才鼓起勇气开口,露出一个有点紧张的笑容,说了句什么。他的身体语言透露出不自信:肩膀微微内扣,脚尖朝着门口方向,随时准备撤退。
程见微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感兴趣的好奇,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说了句简短的话。声音很轻,陆忱听不清,但从口型看大概是“谢谢,不用”。
年轻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点点头,说了句“不好意思”,有些尴尬地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陆忱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带着点冷意的弧度。
第二波来得很快。是个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质感不错的深蓝色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潜航者,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夜光。他的姿态更自信,直接端着酒杯在程见微旁边的空位上坐下,身体转向她,开始交谈。这次程见微和他多说了几句话——陆忱数了,大概四句——但表情始终平静,没有笑容,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身体微微向另一侧倾斜,保持着明显的距离。两分钟后,男人耸耸肩,端起酒杯去了吧台另一侧,和酒保聊了起来。
第三波让陆忱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那是个妆容精致、留着大波浪长发的女人,看起来二十八九岁,穿着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白色丝质衬衫,珍珠耳钉,像是刚从某个商务场合或高级写字楼下班。她手里拿着一杯马丁尼,橄榄在杯中轻轻晃动。她直接走到程见微面前,笑容明媚而大方,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上。
程见微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陆忱注意到她的目光在名片上停留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大约五秒。然后她抬起头,对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笑得更灿烂了,眼睛弯成月牙形,又说了几句,还指了指吧台后的酒柜,似乎在推荐某款酒。最后她转身离开,走之前还回头对程见微挥了挥手,动作自然流畅。
男女通吃?
陆忱觉得这个念头有点好笑,像某种黑色幽默。但心底又确实升起一丝微妙的……羡慕。羡慕那些人可以如此坦然地走到她面前,表达好感或兴趣,即使被拒绝,也可以潇洒地转身离开,不需要背负像他这样沉重而复杂的情感,不需要计算每一步的距离,不需要担心一句话说错就会破坏那脆弱的平衡。
他看着她放下酒杯,拿起那张白色名片又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放在吧台上,名片边缘压着杯垫的一角。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像刚才发生的一切——三个陌生人的接近和离开——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像风吹过湖面,泛起涟漪,然后又恢复平静。
就在这时,那扇挂着深红色丝绒帘子的小门被掀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藏青色定制西装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表情严肃。他跟在一个年轻男人身后,态度恭敬中带着谨慎。
然后,那个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他大约二十四五岁,身材高挑修长,穿着黑色丝质衬衫——料子很垂顺,随着他的动作泛着流水般的光泽——和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裤,裤线烫得笔直。肤色是健康的暖白色,像上好的羊脂玉。五官精致得有些张扬:一双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浅褐色的,在灯光下像融化的焦糖,看人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专注感;鼻梁高挺,鼻尖有一点微妙的弧度;嘴唇很薄,唇色是自然的淡红,嘴角天生上扬,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永远戴着一副名为“魅力”的面具。
他的头发是时下流行的微分碎盖,染成了深亚麻色,发梢微微卷曲,随意地散落在额前和耳侧,有几缕搭在眉骨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的贵气,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波斯猫,看似无害,甚至迷人,但你知道它随时可能伸出爪子,给你留下几道带血的抓痕。
陆忱的呼吸停了一拍,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叶景明。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国外吗?至少,不应该出现在这个离H大不远的、相对隐蔽的清吧里。
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对叶景明说了句什么,叶景明点点头,伸出手。两人握了握手,中年男人的态度明显带着敬意。然后中年男人转身离开了清吧,门上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叶景明独自站在小包间门口,懒懒地环视了一圈四周。他的目光像某种精准的扫描仪,缓慢地掠过整个空间——扫过沙发区闭目听音乐的中年男人,扫过角落低声交谈的情侣,扫过吧台前独自品酒的几个客人。
那眼神最初是百无聊赖的,带着点完成工作后的疲惫和放松,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聊。
直到他的目光,掠过程见微所在的位置。
停住了。
那双浅褐色的桃花眼里,倏然亮起一点光——不是突然的、刺眼的亮,而是像深夜的湖面被远处灯塔的光扫过,泛起一层幽微但确凿的涟漪。那光里混杂着惊讶、兴趣、评估,还有某种陆忱非常熟悉的、属于猎食者发现潜在猎物时的专注。
叶景明的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
然后,他没有丝毫犹豫,迈开长腿,径直走向了吧台。
走向程见微。
陆忱看着叶景明走到程见微身边,看着他在她左侧的空位上优雅落座——那个位置离她很近,大约只有四十公分,是社交距离中的“个人距离”边界。看着他抬起手,对酒保打了个响指,声音不大但清晰:“Alex,老样子。”
然后,他转向程见微。
脸上挂起那副陆忱再熟悉不过的、无懈可击的、极具迷惑性的笑容。那笑容经过精心设计和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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