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金提着桑卓的书包回来的时候,莫绯还坐在沙发上哭。他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在听到桑卓讲完前因后果后才慢慢松开。他走到莫绯身边坐下,温声:“哭吧,绯,你总得迈出这一步。”
莫绯的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桑卓见陈金朝自己使了个眼色,心下意会,说了句“我的中性笔芯用完了”就跑出去了。
后来莫涛还来了几次,陈金把他当空气,莫绯则躲在门后不见他。桑卓则完美地发挥了她气人的天赋,常常把莫涛怼得心脏疼。为此,莫涛的爸妈,桑卓名义上的姥姥姥爷还来过一次,话里话外提醒莫绯不要忘本,桑卓听到,侧着身体坐到两人中间,托着脸天真无邪地发问:“您二老这么想帮我舅,为啥不把自己的存款还有房子都拿出来给他填坑啊。”
两个老人不赞同地皱眉:“我们家收养了你,你应该知恩图报,而不是挑拨你妈和我们的感情。”
桑卓:“第一,讲事实不叫挑拨。第二,知恩图报不是让别人用来挟恩图报的。第三,收养我的人是我妈,不是你们。”
“你,你这是什么话?是谁收养的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好吗。我多嘴问一句啊,我在这个家里长这么大,您二老是出钱了,还是出力了?”桑卓一边说着,一边用戏谑的目光打量他们,见两个老人脸色铁青,又添上一句,“真有意思,这天下竟然有张三家种瓜而李四家坐等收成的道理,要脸的被欺负得无家可归,不要脸的反而能昂首挺胸登堂入室,唉,世风日下呀。”
两个老人被气得浑身发抖。那个应该被桑卓称作姥爷的人更是重重一敲拐杖,吼道:“滚!”
“好!”桑卓立刻起身拉开房门,在几人懵然的目光中对门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直到两个老人离开一段时间,莫绯依旧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陈金回来后听说这件事,欲言又止地在客厅里停了一会儿,等到将莫绯扶回房间后,拉着桑卓在沙发上坐下,语重心长:“小卓啊,我知道你是为了你妈妈好,可你那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妈妈会难受的。”
桑卓:“可不难听他们不走啊,难受一下总比一直难受要好吧。”
陈金的嘴张张合合,最后没说什么,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十块钱递给桑卓,让她去楼下玩会儿,自己则走向了卧室内。
桑卓知道爸爸是安慰妈妈去了,捏着钱识相地下楼,走到休闲区时,发现莫涛还坐在那里,脚步一顿,见对方朝自己看来,热情地迎上去:“没跟二老一起走啊,舅。”
莫涛捏着手机,看上去刚和什么人打完电话,见桑卓过来,一脸不善地将手机塞回兜里:“谁是你舅,没脸没皮的东西,看见你老子都嫌脏。”
“哎,和您比起来还是差了一些。”桑卓笑着说,见对方“腾”地站起来,又跳着向后退去,“殴打未成年犯法哦,舅。”
四周人来人往,偶尔有路人注意到他们,还会往这里瞥上一眼。莫涛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恶狠狠地剜了桑卓一眼,咬牙切齿:“别以为你在我姐那有多重要,你不会真把自己当我姐的闺女了吧,看看你自己的脸,你和这个家有一点关系吗?”
桑卓耸肩:“总比某些初具人形的未知生物强。”说罢也没管莫涛的脸色,转身就去小卖部买薯片可乐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桑卓这一闹的缘故,之后的两年,桑卓一家都过得很安宁,没有突然上门讨钱的莫涛,也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只是在看到工资卡上被银行强制划走的钱款时,陈金和莫绯会沉默下来,双双在原地停留一会儿,才会继续干手上的事。
好在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当年莫绯帮莫涛担保的钱虽然多,但也没有大到要把两人完全压垮的地步。在桑卓高三那年,陈金和莫绯结清了所有欠款,一家人破天荒地出去吃了顿饭,虽然吃的是一家路边的烧烤小摊,连牛羊肉都没敢多点几串,但是一家人还是喜极而泣,回去的路上还买了三瓶罐装的冰可乐,一边小心翼翼拉着铁环放气,一边讨论之后要怎么攒钱、攒了钱在哪里买房。
第二天,莫绯去花卉市场买了一盆茉莉。她坐在阳台前,拉着刚放学的桑卓往花盆里填土,柔长的手指轻轻摆弄着油绿的叶子,嘴角的笑意随着动作慢慢抵达眼底。
“等你高考结束,它们就开花了。”莫绯将茉莉摆到窗台上,看着簌簌抖动的枝叶,眼中泛着细碎的光,“我以前读书的时候,宿舍里就养了这样的一盆茉莉。花一开,整个屋子都是香的。”
“这么好。”桑卓提着水桶走到莫绯身边,看见枝叶上那些米粒大小的嫩芽,忍不住问,“妈,等到花季过去,残留的花瓣是不是可以留下做茉莉花茶啊?”
莫绯直接被逗乐了,将花盆扶正后伸手刮了下桑卓的鼻子,笑:“小馋猫。”
桑卓没看到花开的样子。
4月30日的晚上,莫涛再次上门了。
他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没有什么防备。当门被轻轻敲响的时候,莫绯只是对着房内问了一句“小卓,又买奶茶啦?”,就自顾自地拉开了房门,抬头准备伸手时,猝然和门外的莫涛撞上目光。
他比两年前更瘦了,头发掉了很多,两颗浑浊的眼珠微微向外凸着,眼白上的血丝炸如蛛网。在看到莫绯惊诧的脸后,那双眼睛立刻闪起一片亮光,像是脏水池里伸出了一把雪亮的匕首。
“姐!姐!你救救我,姐!”莫涛把身体卡在门边,黝黑的手直接钳住莫绯的手腕,“追债,追债的人都到家里来了。他们把爸妈的家具都搬走了,还在门上和墙上泼了红油漆。姐,我知道错了,爸妈也知道错了,断亲书我们已经烧了,你帮帮我们,我知道你现在又有存款了,你先帮我们还一点拖拖时间,求你了,姐!”
陈金和桑卓听到动静,一起从房间里跑出来。桑卓跑在前面,一抬头看到的就是莫涛抓着莫绯不肯放手的场景,想也不想地冲过去想把两人扯开,结果被莫涛一把扯出去砸在墙上。
“滚开小杂种!”莫涛双眼猩红地喊,“我才是和我姐血脉相连的亲人!”
莫涛下手很重。桑卓的脑袋砸在墙上,一声剧烈的“咚!”声在脑子里响起,头皮一阵麻木后炸起刺人的剧痛,听觉和视觉都短暂地消失了。桑卓不受控地摔到地上,忽明忽暗的视野中全是尖长的耳鸣声。莫绯一愣,而后发出一声尖叫,奋力从莫涛的桎梏中挣脱出来,朝他甩了一巴掌,踉跄地把地上的桑卓扶起来抱在怀里。
莫涛摸着脸上滚烫的红印,反应过来后还想上前,却被陈金拦在了门口。
“我警告你,立刻从我的家里离开!”陈金拿出手机按下110,“你再敢上前一步,我就报警!”
莫涛在看见手机界面时瞬间目眦欲裂。他像是个被人踩中了尾巴的野兽,一把抢过陈金的手机砸在地上,不等陈金有所反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水果刀,翻出银白的刀刃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姐,我就问你一句,你帮不帮我。”莫涛看着莫绯骤然凝住的目光,将刀往脖子上蹭了蹭,锋利的刀刃划过皮肤,割出一条红色的线,“你不帮我,我今天就死在这里。”
桑卓脑袋还痛着,但她能听到莫涛的话,她发现莫绯的身体在不停颤抖,支着墙从莫绯的怀里直起身来,试图挡住两人的视线交集。可莫涛还在喋喋不休:“姐,你还记得吗,我去你学校找你那年,当时那群混混也拿着刀,款式和我手里这个一模一样。”
莫绯颤动得更厉害了,桑卓听到她低声说了一句“你不要再说了”。陈金则上前试图拿掉莫涛的刀:“你冷静点,先把刀放下,把刀放下我们再——”
“给老子滚!”莫涛握着刀往前一划,刀尖掠过陈金的手掌,将他的虎口当场切开,“我和我姐说话,有你什么事,滚啊,滚!”
他越说越激动,一边嘶吼着一边拿着刀不停往前面乱划。陈金被他逼得向后退去,桑卓则拼命扶起莫绯,和陈金一起往后退。眼见着莫涛的动作越来越大,桑卓将莫绯放到墙边,自己则一把冲到厨房,抽出一把剁骨用的菜刀握在手里,随后跑到陈金身边,刀刃向前:“该滚的人是你!离我爸妈远点!”
银色的刀面闪着锋锐的光,冰恻恻的,将场中几人一时都慑在了原地。桑卓见有戏,当即抄着刀往边上柜子一劈。木板碎裂,细长的木刺从裂面中折下来,在空中散着丝丝缕缕的木屑。莫涛浑身一震,再看向桑卓时整个人剧烈地颤动起来。桑卓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屏着呼吸持刀看他,直到莫涛发出一声尖叫,她看见他突然举起了手中的水果刀,疯了一般地朝她扑来。
“你这个小畜生,我杀了你!”莫涛不停地挥舞着手里的刀,一张脸扭曲得吓人,“都怨你!你为什么要同意跟着我姐走!要是没有你,我姐就能养我一辈子,就跟以前一样!你都已经被你妈丢了,为什么不能好好在你的福利院当你的孤儿,为什么要搅和到我们家里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挥舞刀尖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但这次他瞄准的不是陈金,而是桑卓。桑卓到底没和人打过架,见状只能学着对方的动作,在空中胡乱挥舞着手里的菜刀,一面退一面往离莫绯远些的地方走。刀刃相撞,在空中发出一道道可怕的脆响,白炽灯下,桑卓甚至可以看到刀面上被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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