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菱不在身边的日子,陆洲亦觉得自己跟孤儿没什么区别。
于是,在当了整整一周的孤儿之后,他终于迎来短短两天的假期。为了早点见到小青梅,他索性逃掉下午的体育课,提前离开了学校。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C城与A城之间的距离这么遥远。
远到开车也不够快,他生出调动私人航线的念头,但又怕被在海外打理生意的陆母知道后,会切断他的经济来源,只能老实买票坐公共航班。
可这样做有必要吗?
候机的间隙,陆洲亦靠在候机椅上问自己。
明明随时可以开启全息视频通话,真切地感受她的模样和声音,和奔波数里见到的她并无区别。
池菱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依赖他,她会成长,她会有自己的新生活,甚至是新朋友。有时候给她发信息,她回复慢了,陆洲亦都会觉得是自己烦到她了。
可比起惹她反感,他更恐惧的是,他们会逐渐没有共同话题,最后渐行渐远,变成只能客套寒暄的陌生人。
他不想自己在她心里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向来笃定自己在池菱心里分量的陆洲亦,长到这么大,头一回生出了患得患失的情绪。
他不敢停下脚步。
直到见到池菱的那一刻,空虚的内心终于被某种柔软填满。
就像无家可归的人,突然有了归属感。
池菱是他的家人。
陆洲亦无法否认这个事实。
不过他不敢相信,自己的一颗真心,竟然就怎么轻易地系在了她身上。
她撒着娇告诉他今晚想吃什么菜时,陆洲亦心中蓦地涌上一句无法宣之于口的声音。
——池菱,感谢你的存在,感谢你的依赖。
就这样,继续当他的家人吧。
夜色逐渐爬上整座A城,距离凌晨十二点还剩不久,奢靡笙歌才堪堪开始。
安静的出租屋内,陆洲亦坐在客厅书桌上,没完全吹干的发梢还凝着湿意,暖色的台灯照亮小片区域,衬得他的轮廓自带柔情。
一墙之隔,是已经熟睡的池菱。
而手边是她写满批注的课本,以及他写了三分之一的高中必刷题。
陆洲亦习惯少眠,靠着做习题打发时间,但此时,想到第二天可能会和池菱出去玩,便随意扫了一眼答案。
和他的完全相同。
陆洲亦合上课本,塞回池菱的书包,回到他的专属沙发入睡。
没想到第二天,池菱真的要出门。
只不过,此行的目的并非出门游玩。
而是去找兼职。
“真真。”陆洲亦招招手喊池菱过来,耐心地整理她的衣领,语气无奈:“阿姨打给你的钱呢?”
池菱心虚地伸出一根食指,抵在脸颊处:“没有了。”
陆洲亦挑眉:“又捐出去了?”
池菱眨了下圆圆的眼睛,老实点头。
反正妈妈打的钱也还不回去,与其闲置在自己账户,还不如捐给有需要的人。
池菱如是想,背起双肩包往外走。
陆洲亦拉开房门。
清晨九点左右的阳光正好,落在池菱如雪般的肌肤,给人暖融融的感觉,她穿着海盐色的娃娃领上衣,像一块漂亮的舒芙蕾。
噢,不对。
应该是颗海盐味的硬糖。
活了这么多年,陆洲亦从来没有见过像池菱这么倔的人。
而且他不是没有劝过她。
甚至是最初的时候,他就已经对她说过——他有钱。
他攒了很多钱,完全可以借给她应急,大不了,以后再还他就是了。
这还是怕被拒绝的说法。
因为在陆洲亦的认知里,他的钱本来就是他们的共同财产。
但池菱还是拒绝了,那双黑眼睛望着他,像是在笑,又突然认真喊他的名字:“陆洲亦,这不公平。”
“对你,对我们,都不公平。”
“我要的……不仅是钱。”
这些话,池菱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或许是对她自己。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想工作,不想整天挂着笑脸迎人,更不想和陌生人虚与委蛇。
但她不能收下陆洲亦的钱,她不能总是不劳而获。
因为这不公平。
这对那些下城区的孩子不公平。
十几年前,长老院通过了一项有关资源分级调配的法案。本意是便于政府帮扶,但实际上,落到下城区的物资大幅缩水,统一寄宿的管理制度,更是变相圈养了底层劳动力。
只要是被录入下城区户籍的孩子,成年后,无论是报考公职还是购房,系统会优先筛除掉这些人。一纸法案,让上下城区壁垒更加固化。
而当年参与表决,投下赞成票的一众参议员之中,就有她的母亲温从婉。
哪怕已经造成的这样的局面,温从婉依然觉得自己的初衷饱含正确性。制度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人,所有苦难,都是由底层人懒惰造成的。
可是妈妈这样做,真的是错的吗?
对错又由谁来评判?
至少池菱现在还没有办法评判。
因为妈妈爱她,她也爱妈妈,在没有弄清楚这一疑惑之前,她不允许自己花温从婉给的钱。
她要的是,比钱有用得多的东西。
不像她这么没用,连自己都养得勉勉强强。
池菱没有因此气馁,她想,自己只是走得没那么快而已。
她只是需要再找一份工作。
一份时薪更高的工作。
三个小时后,池菱的美好理想被现实打败了。
在A城工作机会最多的中心城区,池菱接连上门询问了十几次,无一例外全部碰壁。尽管不少店家起初对她有录用意向,但在池菱老实说出自己是个高中生,还是礼中的高中生时,对方就会立马终止对话。
果然,这个世界不欢迎老实人。
但是咖啡店欢迎。
“欢迎光临。”
陆洲亦看着身旁耷拉小脸的池菱,牵住她的手腕走进咖啡店。
靠窗落座后,他点开桌面点餐面板,淡蓝色的菜单光屏浮现在二人眼前。
“多大点事儿,真真。”陆洲亦出声宽慰,点了两块海盐蛋糕和两杯饮品,又笑得洒脱:“别垂头丧气了,我请你吃小蛋糕。”
池菱闷闷地“嗯”了一声,还在酝酿情绪。
陆洲亦轻笑,他垂下眼眸,看她蓬松的发顶,纤细白皙的脖颈并不高傲,正像只小土拨鼠那样埋着头。
除去窗外的街景有所变化,似乎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模样。
从许久之前开始,他们就很喜欢到这种店来,它们的装修用心漂亮,环境相对安静。
有时候是放学,有时候是不用补习的周末,常常一待就是整个下午。
类似的场景还会出现在某个公园的秋千、某个便利店,他们像随机刷新的NPC,出现在地图的每个角落,安静地充当背景板。
真奇怪啊。
好像他们也并不说些什么,为什么回忆里却如此有意思呢?
陆洲亦也不知道。
他不需要知道。
“要不然……”
小土拨鼠抬起头,就变成了漂亮的天鹅,池菱咬了咬唇,可怜兮兮地说:“我还是去直播带货吧。”
“水也00”这个账号创建不久,她就告诉了陆洲亦,他似乎没怎么放在心上,点了个关注和赞外便没了下文。
事实上,陆洲亦只是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他手头里有很多池菱的自拍,平日发信息时,陆洲亦偶尔会带上自己的照片,在多次提醒下,也让池菱养成了拍照报备的习惯。
“叮——”
服务生将蛋糕与饮品轻放在桌面。
“两位慢用。”
陆洲亦说了句“谢谢”,等到工作人员走远,才微微俯身凑近池菱,眉眼满是认真:“那小主播,我能当你的经纪人吗?”
见池菱懵懂不解,陆洲亦勾唇坏笑了下。
池菱猛然回忆起多年前的旧事。
初中某个盛夏午后,陆洲亦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天他们在一家咖啡店避暑,突然有位女士走过来搭话,给池菱递了张名片——某某经纪公司的星探。
询问池菱是否有意向进娱乐圈。
池菱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看了陆洲亦一眼,就见男生笑着说:“签约可以,但必须带上我。”
星探打量一番外形亮眼的陆洲亦,也没拒绝,提议两人可以一同签约入行。
陆洲亦却扬眉道:“啊……可是我要当经纪人啊,我们大明星要是被粉丝欺负了怎么办?”
虽是随口打趣的话语,但仔细想想,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无论是做主播还是明星,别人都是正主训粉,轮到池菱这里,可能就变成了粉丝训她了。
毕竟她总是心太软。
擅长接住所有人的真心。
池菱却没有心软让他继续说下去。
她连忙捂住陆洲亦要继续调侃的嘴,满脸歉意地说了句“不好意思”后,匆匆拉着人起身到前台结账。
“两位一共消费一百四十六元。”
仿若山间冷泉的声音传来,打断池菱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去,面前的员工穿了长袖白衬衫,几乎和过白的肤色融为一体,瞳仁却是极其的黑,仿佛泪痣都带着浅淡笑意。
居然是徐颂今。
池菱很是惊讶,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同桌居然在这里兼职打工。
但她更惊讶的是,怎么他就能找到兼职呢?
这也太不公平了哦。
池菱叹了口气。
“班长?”陆洲亦显然也认出了徐颂今。
尽管有几年没见,上学时也没什么交流,但他对这个班长的印象还是挺好的。好几次调换位置,徐颂今坐在他的前面,也就是池菱的斜上方。
自然,陆洲亦也知道他现在的同桌是池菱。
徐颂今黑眸掠过一丝意外,却没有表露出来:“陆洲亦同学,好久不见。”
陆洲亦点头示意,正要使用面容付款,系统却提示账单已结清,他看了徐颂今一眼,不打算告诉池菱。
他依稀记得当年有一天,徐颂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加了他好友。
到时候转回去就是了。
陆洲亦没有放在心上。
池菱突然凑近收银台,咬着声音问徐颂今:“同桌,这家店招高中生?”
两人距离突然拉近。
徐颂今愣了愣神,随即,他也微微低下头,如同窃窃私语般开口:“我面试时谎称自己是在读大学生,店家没有起疑。池菱,你想入职吗?我可以帮你跟店主引荐,不会被拆穿身份。”
池菱心头一暖。
多么伟大的革命友谊。
但认真思索片刻后,她还是轻声婉拒:“谢谢你同桌,不过不用麻烦了。”
要是徐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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