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朝军很喜欢女儿的长发。
“在古代,只有大家闺秀会留你这么长的头发。”徐朝军爱怜地抚摸徐微的长发,“我们家囡囡长得漂亮,做饭也好吃,还会洗衣服,贤惠聪明,不知道以后便宜了哪家的小伙子。”
徐微羞赧地笑了。
顾艳讨厌徐微的头发,觉得麻烦,但是徐朝军喜欢,尽管他连给女儿梳个马尾辫都不会。
但因为他喜欢,顾艳还是让徐微留了。
徐微喜欢爸爸,喜欢留长发,那是爸爸唯一会为她向妈妈争取的东西。
徐微上高中以后,头发就及腰了,并一直保持在这个长度。
徐微上的高中并不好。
准确来说,她所在的明州市兰塘县有四所高中:重点中学兰塘一中;考不上一中的学生读的兰塘二中;家里有点钱去读的私立高中兰塘三中;还有考到普高线就能上,在各种传闻里仙之人兮列如麻的兰塘四中。
徐微的中考成绩在那届乡镇初中365名毕业生里,排到第32名,作为中上等生,侥幸考上了兰塘四中的文科重点班。
为了上学,她每周从兰塘县最南边的村落,坐爸爸的电瓶车沿着盘山公路下山,转三路公交车,到兰塘县最东边的小镇上学。
高中对徐微最大的冲击是,她发现班里女生的友谊都是一对一的。
一对一的友谊,意味着上楼梯的时候,只有两个女生能并排走;出操的时候,只有两个女生能手拉手;食堂吃饭的时候,只有两个女生能面对面。
徐微很快找到了她一对一的友谊对象,付灵。
付灵是放到现在都让人羡慕的江浙沪独生女,妈妈开了两家超市,爸爸是小学体育老师。妈妈爱她又有钱,爸爸长得帅还有闲,把她养得连袜子都不会洗。
但付灵会二胡琵琶钢琴,拉丁芭蕾油画和素描……反正县里有的兴趣班她全都上了一遍。
徐微觉得付灵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好羡慕她,自己要是能学一样就谢天谢地了。
付灵则惊叹于徐微惊人的阅读量,什么都能和她说上两句,她们有各种各样的共同话题。
但付灵终究是付灵,付妈试了十几种兴趣班都没找到女儿的爱好,付灵自己找到了。
寒假跟各路亲朋好友看了十二遍《阿凡达》后,付灵决定了,她要当电影导演。
付妈当机立断,把付灵送去了杭州的艺考培训机构,从此文化课、编导专业课都在机构学习,为了照顾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儿,付爸每个周末都去杭州,帮闺女做家务。
除了参加期中期末考,付灵很少再来学校。
徐微就像小学那样,恢复了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徐微尝试过融入其他女生的友谊,然而□□情的小三后果尚未可知,做友情的小三真是要了命了——
并排走的时候被挤出来,出操的时候没有手可以牵,吃饭的时候对面没有人。
她不想做排挤出来的那个,也不想因为自己让别的女生被排挤出来,所以,算了。
说句心里话,徐微并不在乎孤单,在成长的道路中,她早就学会了与自己相处,但困扰她的在于:
当你总是一个人的时候,议论和污蔑总会接踵而至,无论老师和同学,都默认你的人品和性格有问题;
体育课没人组队的时候,也是真的困窘和难受。
甚至当你是个孤僻、瘦弱、老实的女孩子时,老师也会认为你的利益是可以被牺牲的,比如班主任突然把另一个被全班孤立的女生安排给她做同桌。
*
同桌刚坐到身边第一天,徐微就意识到,有的人被讨厌不是没有理由的。
她也讨厌她。
一到课间,同桌把水杯搁到徐微的桌上,使唤她接水,还要温的。
徐微帮她接了两天,罢工了。
同桌翻了个白眼,徐微翻了回去,同桌欲言又止,此后自己接水了。
徐微事后反思,觉得自己做错了,她应该一开始就不帮她接水。
自习课,同桌突然把头扭过来,悄悄问:“徐微,你觉得我们班谁长得最难看?”
然后她伸长脖子,从第一排小个子女生是龅牙点评到最后一排高个子男生穿的耐克是假鞋……最后,她很没礼貌地扒拉徐微扎起的长发:
“徐微,我觉得你是全班长得最难看的,你皮肤那么黑,还留那么长的头发,你长得像个村姑。”
徐微错愕地转过头。
被人点评外貌当然很生气,但徐微震惊的点在于,怎么有人坏得如此浅表,像根本没接受过教育。
见她没发火,同桌得寸进尺,在椅子下伸长腿,脚踢踢她的脚:“你穿的也是假鞋,你这款是仿阿迪达斯的。”她摇摇脚尖,“我昨天就发现了,所以特意穿了正品给你看,你看,我这个才是正品。”
徐微满脑子都在想:
“我记得义务教育是上思想道德课的吧?”“她没上过学吗?”“没上过学不可能考上高中的吧!”
啊啊啊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纯粹的坏人!
她脑残?
“别吵了,我要写作业。”徐微抓起笔,埋头说。
她知道自己被欺负了,她能感受到。
但是没办法,她根本不知道怎样生气,也不知道怎么吵架,更不知道怎样直白地表达对她的讨厌。
班里其他女生总是很自如,不喜欢她就不和她来往了,但过段时间,又跟她保持了平淡的友谊。
徐微就做不到,想破脑袋也做不到。
她们到底是怎么做的呀!
徐微私下找过班主任,说想换个位置。
班主任皱着眉,仿佛她是个麻烦:“徐微,班级是一个集体,我不可能让每个人都满意的。”
怎么又是她的错。
……可是别的女生申请不和她一起坐,老师都会允许的呀。
就因为老师换来换去,换到徐微旁边,发现下一个没人可换了?
为什么无论在哪里,她总是最难受的那个?
好像这个世界的恶意会流动,流动着流动着,最后都默认由她来承受。
走出办公室,徐微旋开公共厕所的水龙头,往脸上狠狠地泼了一把水。
指肚并拢,用力地擦干。
她面对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脸。
不黑,但也不白,个子小小的,脸瘦瘦的,瘪瘪的,几绺干枯泛黄的长发垂在额前,眼睛眉毛都低落着,神情紧张兮兮,像只受惊的兔子。
徐微都不得不承认,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好欺负。
她深深叹了口气,要是自己有个当校长的妈就好了。
唉,可惜她没有。
妈妈现在还被村里人说是精神病呢。
徐微又叹了口气。
没办法,日子还是要过。
一次意外,后桌的男生坐过来给她讲题,无意中撞歪了同桌的书,徐微惊奇地发现,同桌的作业本里,夹了张贫困生补助金申请登记表。
徐微没心思追究同桌到底是家里有关系所以能拿补助,还是因为她是贫困生所以对正品鞋有病态的追求,徐微就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同桌的精神世界有点匮乏。
既然还要继续做同桌,与其天天忍着,还是帮助她提升个人素质吧。
徐微非常诚恳地对她说:“我觉得你应该多看点书。”
“我看书的啊。”同桌从桌肚里掏出三四本封面花花绿绿塑封还没拆的言情小说。
徐微眼前一黑:“额,我说的是世界名著之类的,比如你看看鲁迅呢?”
同桌鄙视地哈哈大笑,声音粗犷,吸引了后桌男生的视线,嚷嚷道:“不是,徐微你还看鲁迅呢?你好老土啊!”
徐微:“……”气笑了。
*
十五六岁的时候,徐微总是有很多困惑。
为什么中文的妈妈和英文的mom发音类似?
为什么老师明明是全世界最无聊最没有创造力的工作,还有人愿意当老师?
最让徐微困惑的是——
为什么现实生活和书里完全不一样?
三八妇女节那天,徐微扯了一张便利贴,在上面涂涂画画。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