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棂让后来无数次回想,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同学一个接一个消失,而几乎所有人包括他们的父母,好像都不记得他们了。
她不知道是被选中的幸运儿,还是倒霉蛋。
偏偏记得。
或许,有些真相,只有“不正常”的人才能发现。
而程棂让,从小就在学着做一个“正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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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候,爸妈又提到隔壁家新搬来的那小子了。
长得一等一的帅气倒不是关键,中学生的家长比来比去最爱比的当然是成绩。
听说宋云络转学前在他们那个学校是年级前十,而那个学校是杭城市赫赫有名的一中。清北率高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这便对比得一直在杭城二中占据前三名位置的程棂让相形见绌。
“他们家孩子在一中都是前十,就算转到二中来,完全不学习也绝对能上清华、北大。嗳,他们家运气怎么就那么好,生的孩子这样聪明——”吃饭也是堵不上妈妈的嘴。
爸爸敲了下碗,突然就目光深深地看向程棂让,“让让,你听到隔壁家那小子这么优秀,你就没有什么感觉吗?”
程棂让扒饭的手一滞。
脸上忽然便现出了明媚舒朗的笑容,“当然是有感触的呀,爸爸,我应该更加努力地学习!”
“见贤思齐。看见别人那么厉害,我就应该更厉害!”
“你可别总是在嘴上说说,嘴上把话说得好听罢了。”妈妈不阴不阳地来了一句。
程棂让脸上还是笑,“怎么会呢妈妈,我真的有很努力在学习!我是爸爸妈妈唯一的女儿,我不上进就是辜负爸爸妈妈的期望,我不能做这么让爸妈伤心的事。”
不是不想,是不能。
一旦考试成绩出现一点滑落,爸妈就会像应激的病人,像吹了一晚空调的面瘫,突然就摆上阴沉的表情,而家里则会像迎进了一个阴天。
长期在这个家庭生活,程棂让好歹也不能算是迟钝,生命爱给自己找一条出路,程棂让给自己找到的便是虚与委蛇,曲意逢迎。
爸妈喜欢什么样子,她可以扮演出来什么样子。她保持了好几年的人设就是现在这样,活泼调皮,满面笑容,活力满满的中学生少女。
不止父母面前,亲戚长辈,同学老师都被她用这副面孔对待。他们很受用。
妈妈是得寸又进尺,“笑笑笑,你还敢笑,我们在跟你说事儿,让你多上进一点呢。你怎么嬉皮笑脸的,像话吗?”
爸爸趁势也要添话,“让让,你看你把妈妈弄不高兴了吧。本来大家还是在高高兴兴吃饭的,被你这种态度一弄,大家都不高兴了。”
“那爸爸妈妈可以看在我发誓下一次绝对考好的份上,原谅我这一次吗?”程棂让涎脸,放了筷子,举手发誓。
折下大拇指,剩下四个立直了,倒有几分豪气干云。
程棂让嘻嘻笑:“我已经知道错了,爸爸妈妈就不能太针对我了哦。不然我是真的要伤心了,哭起来哇哇地吵得人心烦,妈妈的心情可要更糟了。”
“你也就会磨磨嘴皮子了,也不见考个第一回来。”妈妈翻个白眼,没再吭声。
程棂让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骂:到底有完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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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有完没完!天天跟找不到虫吃的公鸡母鸡似的,非要在我身上啄出个洞似的才痛快!”
“我是真想不明白了。礼义廉耻信,他们是一点都不懂吗。自己干什么什么不行,就喜欢把压力转到自己小孩身上。”
“上嘴唇碰下嘴唇,想说什么说什么,完全不用顾孩子的心情。真拿我当情绪垃圾桶呗!”
程棂让显得很激愤,她声音压得低,但言语之间的不忿却如暴雨夜烁烁的闪雷。
幽暗的楼梯间,唯有手机的亮光点亮一圈小小天地。程棂让坐在光晕中,向着手机中素未谋面的朋友滔滔不绝地诉苦。
屏幕上显示通话近一百二十分钟,然而计时仍然在增加,对面的朋友也似乎没有一丝不耐烦。
“我知道。我都知道。爸妈都是这样的,跟他们好好沟通,他们根本就不听。总是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没错!真的一点儿都不在乎我的感受,也不在乎我的心理健康!”程棂让手拧成拳,愤愤地砸墙。控制好力道,不太疼的。
多年以来,她无论面对谁,一贯都撑着一张笑意盈盈的脸,活泼可爱。
其实不过是皮里阳秋。心声如果能被听见,恐怕程棂让绝对身败名裂。
“而且,隔壁家搬来了个什么原来一中的学生。长得确实……也还行吧。我爸妈就感觉好像自己有了儿子似的一直夸人家。”固然人家的确高大帅气,但是爸妈越是夸她便越是不满。
程棂让犯嘀咕,“但是从一中转过来,到我们这个稀里哗啦的二中。那说明什么,说明转学这件事情背后大概率有隐情在,说不定是在一中干了什么不能被容忍了的事呢。”
她不了解宋云络。
她不过是用深深的恶意来揣测了宋云络。
“而且他长成那个样子,成绩又很拔尖,肯定在一中时候广受追捧。说不定就是伤了同学的心,无法解决,所以只好选择逃避喽。”
“或者他太亮眼,但是性格又烂得可以,同学都不待见。他也只能灰溜溜地转学喽。”
程棂让编排宋云络,她知道不对,但是蛐蛐人……莫名有一点快乐。
“反正呀,我横看竖看都不觉得这个隔壁的臭小子是什么好东西,他八成是身上有料子的,越扒越有!绝对是这样!”
“真的吗?”电子好友温温柔柔地接话,“可是,我得提醒你一下,你表面上可不能表现出讨厌人家的样子,得与人为善。”
“哼哼,我怎么可能表现出来心里最真实的想法。要知道,讨喜可是我最大的特点——”
戛然而止。
静幽幽的楼道内,自上而下传来脚步声,伴随明亮的手电筒光束。
程棂让往后看去,顿时就愣在原地。
偷偷说人坏话,特别是眉飞色舞地说人坏话,恰巧被正主听见,想必是极尴尬的事情之一。此刻,程棂让不偏不倚被这种尴尬击中。
“我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坏吗?”宋云络抬手,仿佛熟极而流,按到了楼道灯的位置。
啪嗒一下,似乎是整个世界在程棂让和宋云络眼前明亮起来。
程棂让感觉有些刺眼,刺眼得好像也烧坏了喉咙。她说不出话了。
有些题材常常会出现时间静止,程棂让现在非常需要这项技能。她要把宋云络定住,然后,溜之大吉。
度日如年是什么感受不知道,倒是度秒如年令她深切地体会。
“喂喂喂,怎么没声了?”电子好友发觉手机这头的沉寂。
像是远山上的晨钟杳然而至,敲碎沉默的同时,也鞭笞着程棂让的心态。
她敏捷地挂掉语音通话,抬头,讪讪地和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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