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澈是在第二天早上十点接到方行舟消息的。
消息很短,就一句话:“沈鸥今早六点就到解放路了。陆大爷拦了一下,没拦住。”
苏澈把嘴里那口排骨炖豆角咽下去,放下碗,跟零九说了一句“看好摊子”,就拦了辆出租车往解放路赶。零九在后面喊了一声“锅包肉我帮你看着”,苏澈没回头,摆了摆手。
出租车拐上解放路的时候,苏澈远远就看见了两把扫帚。
一把在扫。陆大爷的扫帚,缠着胶带的竹柄,高粱穗磨得只剩半截。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响,节奏跟平时一样,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陆大爷弯着腰,在扫广播电台旧址门口的路沿。但陆大爷旁边站着一个人,没有扫。
沈鸥站在人行道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夹克,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瓶水和一包饼干。她的站姿很僵,两只脚像钉在地上一样,膝盖微微打弯,但没有往前走。她面前大约五米的地方,有另一把扫帚。
沈默在扫。
他穿着那件白衬衫——已经洗得发黄了,袖口挽到肘部,下摆扎进裤腰里。他的扫帚是新的,竹柄上还没有缠胶带,高粱穗也没磨短。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从路沿往人行道砖缝里推落叶。他的动作比之前熟练了很多,扫帚贴地扫过去,落叶被推成一条整齐的线。
苏澈站在街对面,没有过马路。他的字灵感知扫过去——沈默身上有一个信号,很轻,很稳,像一盏调暗了的灯。那个信号在沈默的胸口位置,跟那根“行”字吊坠叠在一起。沈鸥身上也有一个信号,在喉咙的位置,堵着,出不来。
陆大爷抬头看见了苏澈。他没说话,只是朝沈默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然后继续扫。
苏澈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沈鸥没有动。沈默也没有抬头。他在扫,扫到人行道砖缝的时候蹲下来,用手把嵌在缝里的一片碎纸抠出来,放在簸箕里。这个动作是陆大爷教的——扫街不能只扫表面,砖缝里卡的东西也要清。
沈鸥的塑料袋在手里攥得越来越紧。塑料袋发出了窸窣的声音。沈默听到了。他站起来,朝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看到了沈鸥。
沈默站住了。扫帚从他手里松了一下,竹柄滑了半寸,他又握住了。他的表情没有变——苏澈的微分感知捕捉到了他脸上极微小的波动:眼睑眨动的频率从每四秒一次变成了每两秒一次,嘴角的肌肉收了一下,下颌骨紧了紧。然后他低头继续扫。
沈鸥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离沈默三米的地方停住了。
“小默。”
她的声音很轻,但解放路的早晨很安静,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苏澈的感知里。沈默的扫帚没有停。他继续扫,把落叶往前推。但苏澈注意到他的脚步变了——每一步的间距比刚才短了将近一半。他在放慢。
“小默,我是姐。”
沈默把扫帚停了下来。他背对着沈鸥,站了很久。解放路上的车流在远处轰鸣,梧桐叶从头顶往下落。一片叶子落在沈默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拍。
“你走的时候,”沈默开口了,声音很干,像很久没说话,“你说你会回来。”
沈鸥的塑料袋在手里抖了一下。
“我等了两年。每年过年我都把你的碗筷摆出来。爸问你去哪儿了,我说你去南方打工了。他说哦。然后他就不说话了。”沈默转过身,看着沈鸥。他的眼神很平,跟平时一样平,但苏澈的感知捕捉到他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抖,很轻,像蜡烛快灭的时候最后那几下闪。
“第三年,爸走了。没人再问你去哪儿了。我就把碗筷收了。”
沈鸥的塑料袋掉在地上。两瓶水滚出来,一瓶滚到了马路牙子旁边,另一瓶滚到了沈默脚边。沈默低头看了一眼那瓶水,没有捡。
“你写了个‘破’字。”沈默说,“苏澈给你拆的。”
沈鸥点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站在沈默面前三米的地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微微蜷曲。
“石头压在皮上。”沈默说,“你觉得自己是那块皮。被压了十年。”
“你……”
“我是那块石头。”沈默打断了她。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扫帚。竹柄上还没有缠胶带,光溜溜的,握久了手心会疼。“十四年前你走的时候,我说你去吧我没事。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在撒谎。我不是没事。但我不想你留下来。你留下来,会跟我一起烂在那个家里。”
沈鸥的嘴唇动了。她往前迈了一步,把三米的距离缩到了两步。
“小默,我回来不是求你原谅。”
“我知道。”
“我是来——”
“我知道。”沈默又说了一遍。他把扫帚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弯腰把地上那瓶水捡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然后他把瓶子递给沈鸥。
沈鸥接过水瓶。她的手在抖,瓶子里的水在晃。她喝了一口。水在嘴里含了两秒才咽下去。
陆大爷从远处慢慢扫过来。他扫到两个人旁边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扫帚往沈鸥脚边推了一下。沈鸥低头看——陆大爷的扫帚正好停在她脚边的落叶堆旁边。
沈鸥看了陆大爷一眼。陆大爷没抬头,扫帚继续往前推。沈鸥犹豫了两秒,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沈默的那把扫帚。
沈默看着她。沈鸥拿起扫帚,学着他的样子,把扫帚贴在地面上,往前推了一下。沙。只扫了一小片叶子。动作很笨,跟沈默第一天扫地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默站在梧桐树下面,看着沈鸥握着扫帚的样子。他的嘴角动了。很轻。苏澈的感知捕捉到他的咬肌松了大约零点几毫米。
“握把太高了,”沈默说,“往下压一点。扫地不是握枪。”
沈鸥把扫帚柄往下挪了两寸。又扫了一下。这次比刚才稳了一些。
陆大爷在前面喊了一嗓子:“磨蹭啥呢!从墙根扫起!别偷懒!”
沈鸥抬头看了陆大爷的背影一眼,又低头看沈默。沈默已经拿起另一把扫帚——他自己的那把,竹柄光溜溜的——走到墙根下面,开始扫。沈鸥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两个人的扫帚声一前一后,节奏不太齐,但方向一致。
苏澈站在街对面,看着沈默和沈鸥一前一后扫过去。陆大爷在最前面,沈默在中间,沈鸥在最后面。三把扫帚,三个节奏,三条线。但三条线是平行的,都沿着解放路的方向往前推。
方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灰色电动车停在苏澈旁边,他靠着车门,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你站这儿多久了?”
“二十分钟。”
“看到了?”
“看到了。”
方行舟把一杯咖啡递过来。苏澈接过去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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