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澈在出发前一天晚上失眠了。
原因是赵阿姨的锅包肉太好吃,他吃了三碗,撑得睡不着。凌晨两点,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亅”形裂纹,肚子里翻江倒海。绿萝盆在窗台上安静地垂着藤蔓,叶面上的“蘇”字纹路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光。零九发来消息问他明天几点出发,他回了一句“六点半”,然后把手机扣在饼干盒上。
凌晨四点,他终于睡着了。梦里赵阿姨又端来一锅锅包肉,说“省城那边没有这个味,你多带点”。他正在往保温袋里塞锅包肉,方行舟的灰色电动车在楼下按喇叭,响了十七下。
早上六点半,方行舟准时出现在巷口。苏澈背着背包下楼,包里塞了绿萝盆、笔记本、秃毛笔、一瓶墨汁,还有赵阿姨连夜做的两斤锅包肉,用锡纸包了三层,塞在保温袋里。零九已经在车后座坐着了,手里端着一个塑料碗——赵阿姨的乱炖,最后半碗。
“你什么时候来的?”
“五点四十。赵阿姨说让我路上吃。”
方行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人和一盆绿萝。“省城大学那边安排好了。上午十点讲座,下午自由活动。晚上回来。”
车上了高速。苏澈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外面的田野。稻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远处的山丘上有几棵银杏,叶子黄透了,在晨光里像一团团烧着的金子。零九把乱炖吃完,把塑料碗收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小本子和一支笔,开始写字。
“你在写什么?”
“昨天的日记。”零九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字。“来蓝星第十二天。第一次坐车出临江。高速公路上有二十七个路牌,我认出了十九个。剩下的八个是地名,我不认识。赵阿姨的乱炖里面有十三种食材,我吃出了九种。”
苏澈凑过去看了一眼。零九的本子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每一天的记录都很短,但数据精确,像实验室日志。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苏澈吃锅包肉三碗,撑得睡不着。我吃了两碗半,睡得着。区别:他吃太急了。”
“你写这个干什么?”
“记录。以后翻起来有用。”
方行舟从后视镜里看了零九一眼。“你以后想干什么?一直跟着苏澈摆摊?”
零九想了想。“我想开一个分店。在省城。巷口是总店,省城是分店。”
苏澈愣了一下。“你要自己摆摊?”
“嗯。我写‘習’已经写了五千遍了。‘習飛’字灵稳定了。我可以独立处理简单的测字。复杂的找你。”
方行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省城摆摊要□□。”
“什么证?”
“营业执照。健康证。占道经营许可证。还得交税。”
零九低头把这些记在本子上。苏澈看着他写,嘴角压着笑。归墟的观测者,来蓝星十二天,目标已经变成了“在省城开测字摊分店”。蓝星的引力比归墟的逻辑大得多。
上午九点五十,车到了省城大学门口。这是一所百年老校,校门是青砖砌的牌坊,上面刻着四个字——“明德至善”。牌坊下面是银杏大道,两排银杏树往里延伸,叶子落了满地,被风扫成一条金色的毯子。苏澈下车的时候,吸了一口省城的空气。比临江干一些,冷一些,但空气里有糖炒栗子的味道。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年轻女老师,姓乔,戴一副猫眼眼镜,穿一件米色针织衫。她把三个人带到教学楼三楼的一间阶梯教室。教室能坐两百人,此刻已经坐了大半。前排是几个穿西装的中年人,中间是学生,后排站着几个拿手机在拍的。
“那是省电视台的。”乔老师低声说,“他们听说你要来,临时加的。”
苏澈把背包放在讲台上。绿萝盆端出来放在讲桌角,三条藤蔓从盆沿垂下来,贴着桌面。保温袋里的锅包肉拿出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锡纸包得严严实实,但香味还是漏了一点出来。前排一个中年人吸了吸鼻子,回头看了一眼。
十点整。乔老师简单介绍了两句,把话筒递给苏澈。苏澈站在讲台后面,看着台下两百多张脸。年轻的,中年的,好奇的,怀疑的,困的,兴奋的。跟巷口摆摊时看到的脸没什么区别,只是数量多了些。
“各位好。我是苏澈。临江巷口摆摊测字的。”
他拿起秃毛笔,在便利贴上写了一个字。
“字”。
“今天讲一个字——‘字’。不是广义的文字,是这个字本身。‘字’上面是‘宀’,是屋顶。下面是‘子’,是孩子。甲骨文里,‘字’的意思是——在屋子里生孩子。”
台下有人笑了。苏澈没笑,继续说:“为什么‘字’是生孩子?因为古人觉得,文字是语言的延续。语言是上一代人的声音,文字是下一代人能看见的声音。所以每个字都是一个孩子。你写一个字,就是在生一个孩子。”
他把便利贴贴在绿萝盆上。
“但现在有一个问题。有人想给字做手术。把‘生’删掉,只留‘宀’。把模糊的、有感情的、有歧义的字,变成精确的、干燥的、没有温度的数据。他们觉得这样更干净。”
台下安静了。前排那个中年男人推了一下眼镜,旁边的人停止了记笔记。
“今天我想做一个测试。听说省城大学计算机系有一个汉字语义场分析系统,是用AI训练的。能拆字,能分析语义场,能预测笔画演变。我想跟它比一场。”
台下骚动了。乔老师从旁边快步走过来,低声说:“苏老师,这个没有提前安排——”
“现在安排。”
台下有学生开始鼓掌。乔老师看了苏澈一眼,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五分钟后,一个穿卫衣的年轻男生从后排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我是计算机系研二的,叫陈一鸣。我们的系统叫‘仓颉AI’,训练了四百万个汉字的语义场数据。可以实时分析笔画、部首、甲骨文演变、语义场分布。你想怎么比?”
苏澈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便利贴,写了一个字。
“聽”。
繁体。耳、十、罒、一、心。
“你让AI拆这个字。我拆同一个字。谁拆出来的东西多,谁赢。”
陈一鸣把“聽”字输入平板。屏幕上开始跳动数据。三秒后,结果出来了。投影到大屏幕上。
“‘聽’,甲骨文从耳从口,本义为以耳受声。金文加‘心’作意符,强调听需用心。小篆定型为从耳、从心、从㥁声。现代繁体‘聽’为形声字。语义场分析:听觉感知,接收信息。关联词:听见、聆听、倾听。”
台下有人点头。数据很完整,很准确,跟字典里写的差不多。
苏澈拿起秃毛笔,在便利贴上写了一个“聽”字,然后开始拆。
“‘聽’这个字,我在临江拆过三次。第一次拆给直播间几千人听,第二次拆给一个听障孩子听,第三次拆给一个在暗处写了十四年‘默’字的人听。今天第四次。”
他在“聽”字旁边画了一条线,把“耳”和“心”连起来。
“甲骨文的‘聽’,是一只耳朵在门里面。门是半开的。为什么是半开?因为完全的听需要完全的敞开,但人做不到完全敞开。所以门开一半。你听别人说话的时候,门开着多少?”
台下有人开始记笔记。
“金文加了‘心’,意思是耳朵听到的东西要进心。但‘心’在甲骨文里是一颗心脏的形状,有房有室,中间有一个点。那个点是什么?是你自己。你听别人说话的时候,你自己的心有没有在?还是在忙着想怎么回答?”
他在“十”和“罒”之间画了一个圈。
“‘十’是支撑,‘罒’是横过来的眼睛。听一个人说话,不光用耳朵,还要看着对方。你看着对方的时候,你的眼睛在接收信息。对方的脸、表情、姿态、呼吸的节奏——这些都是耳朵听不到的。AI能分析语义场,但AI看不到人脸。你写‘聽’的时候,你脸上有表情。AI没有脸。”
陈一鸣站在台下,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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