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平在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巷口。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休闲裤配灰色薄毛衣，眼镜换成了一副细黑框的，看起来没那么像企业高管，倒像个刚调到本地分公司的小主管。行李箱是银色的，万向轮在石板路面上咔嗒咔嗒响。他站在赵阿姨摊子前面，看了看锅里的排骨炖豆角，又看了看旁边的油条锅。
赵阿姨从灶台后面抬头看了他一眼。“吃啥？”
“一碗排骨炖豆角，一根油条，一杯豆浆。”
“先交钱。豆浆两块，油条一块五，排骨炖豆角八块。一共十一块五。”
陆正平掏出手机扫码。赵阿姨看了一眼收款提示，从锅里舀了一碗排骨炖豆角，又夹了一根油条搁在碗沿上。陆正平端着碗站在摊子旁边，犹豫了一下，然后蹲在马路牙子上开始吃。他先咬了一口油条。油条是孙德贵炸的，外皮酥脆，里面蜂窝一样蓬松。他嚼了两下，表情动了一下，很轻，但苏澈在摊子后面看见了。
苏澈端着自己那碗排骨炖豆角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味道怎么样？”
“油条比我们公司食堂的好。”
“食堂是AI配餐？”
“营养师配方。热量精确到卡路里。”
“那油条适合你。没有配方。面发多久、油多热、炸几秒，全靠孙德贵的手感和赵阿姨的耳朵。孙德贵听油条下锅的声音，刺啦一声脆的，就捞。刺啦声闷的，再等两秒。”
陆正平低头看手里的油条。他咬了一口，这次嚼得慢了一些。
“苏先生，我想在你摊位旁边待一个月。不干涉，不采集数据，不拿设备。就看。行不行？”
“行。但有规矩。”
“你说。”
“第一，不准拍照。第二，不准录音。第三，不准带任何监测设备。第四，想看什么看什么，想问什么问什么，但客人写字的时候你不准说话。第五——”
“还有第五？”
“第五，每天早上帮赵阿姨收一次碗。”
陆正平愣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行。”
当天上午，陆正平就搬进了巷口隔壁那栋老居民楼的一间出租房。房东是刘姐，她听说租客是“小苏的朋友”，房租打了个八折。陆正平把行李箱推进去之后，站在房间里环顾了一圈——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台上有一盆房东留下的塑料假花。
他走到窗边。窗户正对巷口。从三楼这个位置往下看，能看见苏澈的折叠桌、零九的椅子、绿萝盆、赵阿姨的锅、孙德贵的油条架子。还有梧桐树下面周天师偶尔坐的那把藤椅。
陆正平在窗边站了五分钟。然后他掏出一支笔和一个便签本，写了一行字。写完又撕掉了。他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坐下来，盯着窗外的巷口。
上午八点半，苏澈的摊位开张。零九已经把椅子摆好了，硬纸板招牌上贴了昨天的七张便利贴。他今天多准备了一个小本子，封面写了三个字——“今日字”。翻开第一页，上面已经写了一个字。
“守”。
苏澈看了一眼。“今天第一个字？”
“给自己写的。”零九说，“守摊子。守椅子。守锅包肉。”
苏澈笑了一下。他把绿萝盆放在桌角，藤蔓贴着桌面往水泥地缝里扎。
第一个客户来了。是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裤腿上沾着灰。他走到摊前，看了看苏澈，又看了看零九。零九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空出位置。男人坐下来了。
他拿起笔，写了一个字。
“債”。
繁体。左边“人”，右边“責”。跟苏澈第一天摆摊时那个销售经理写的是同一个字。
零九看着这个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写‘債’。左边是‘人’，右边是‘責’。責上面是‘主’，下面是‘貝’。钱主导了人，就是债。但你跟别人不一样。”
男人抬起头。
“你写‘債’的时候，‘人’的撇特别短。你把自己写小了。”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水泥灰。苏澈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
“你在工地干活，”零九继续说，“你带的班组有十几个人。去年开发商跑了，工程款没结。你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垫了工人的工资。你垫了多少？”
男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个数字。
“三十七万。”
零九低头看那个“債”字。“‘債’字在甲骨文里还有一种写法。‘責’的上面不是‘主’，是‘束’——一捆柴。意思不是钱主导人，是人扛着一捆柴。柴是责任。你扛了三十七万的柴。但你扛的时候，工人不知道。开发商不知道。你老婆也不知道。你一个人扛。”
男人点头。他的眼眶没红，但腮帮子鼓了鼓，像在咬牙。
“你写这个字，不是要问怎么讨债。你要问的是——该不该继续扛。”
男人没说话。沉默就是答案。
零九拿起笔，在“債”字旁边画了一捆柴，柴下面画了一双手。手把柴托住了。
“扛不动的时候，把柴放下来，分给别人扛。你的工人已经知道你没跑。你没跑，他们就愿意跟你一起扛。你一个人扛三十七万，扛不动。十几个人一起扛，每人扛两万多，扛得动。”
男人站起来。他没有扫码，只是点了点头。“我叫马大勇。下个月工程款如果下来，我来补测字钱。”
他走了。零九把“債”字便利贴贴在硬纸板上。
陆正平站在巷口对面的楼底下，远远地看着。他手里没有本子，没有笔，没有手机。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他转身走进巷子，去帮赵阿姨收碗了。
中午。苏澈在笔记本上写观测日志。零九端着排骨炖豆角在旁边吃。陆正平端着碗坐在马路牙子上，低头吃排骨炖豆角，偶尔抬头看一眼巷口。
方行舟从奶茶店门口走过来，手机屏幕上亮着陶组长的消息。“深蓝总部那边给陆正平发了一份邮件。内容我们截获了。邮件里说——‘若一个月内无法获取字灵网络核心数据，总部将启动独立训练计划。预计训练周期：三十天。’”
苏澈把筷子搁下来。“三十天。他们要用三十天训练出一个替代品。”
“对。总部已经调了三个研发组，把之前采集的所有语义场数据全部输入了一个新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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