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孟崇辉就醒了。
破庙里黑漆漆的，只有西北角那个补了塑料布的窟窿里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天光。
温艺茹缩在他怀里，呼吸轻而稳，脸上的潮红退了大半，嘴唇也不那么干了。
昨天喝了奶粉、吃了鸡蛋和肉，气色好了不少。
他低头凑近看了看，没敢碰她，怕弄醒。
他慢慢把胳膊从她脖子底下抽出来，她没醒。
他又把被子掖了掖，把她那边裹得严严实实的。
然后轻手轻脚地下床，穿好棉袄，把裤腰带扎紧。
临走前，他在石板上留了东西，一碗粥，昨天剩的，用锅盖扣着保温，旁边放着一个煮鸡蛋。
他又把药包打开，红纸包的和白纸包的分开摆好，糖浆瓶子也放在旁边。
水壶里的水是昨晚灌的，还温着。
他看了温艺茹一眼，她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他刚才躺过的地方，好像还在找他。
孟崇辉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贴了贴。
不烫。
他松了口气，转身出了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土路上结了薄薄一层霜，踩上去嘎吱响。
孟崇辉跑着去镇上，跑得浑身发热，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
他不觉得冷，心里揣着一团火。
福旺搬家公司开在镇东头，临街一间大门面，门口停着一辆半新的解放卡车，车斗上焊了铁栏杆，车身上刷着四个白漆大字“福旺搬家”。
大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有人在走动。
孟崇辉在门口站了站，把棉袄扯平，把手上的泥搓干净，然后走了进去。
门面里面是个小院子，堆着绳子、棉被、木板和一些旧家具。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一辆板车旁边，正往车上搬绳子。
他中等个头，肩膀很宽，胳膊上的肌肉把棉袄袖子撑得鼓鼓的，脸方方正正的，眉毛很浓，一看就是个常年干力气活的。
“你找谁？”男人抬起头。
“赵老板？”孟崇辉往前走了两步，“我是松树沟的，叫孟崇辉。听说您这儿招人，我来应聘。”
赵福旺放下手里的绳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面前的年轻人个头不高但很壮实，肩膀宽，脖子粗，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不安地搓着裤缝。
棉袄破了几处，补丁倒是缝得整齐，鞋子大了一码，露着脚趾。
脸上干干净净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有点紧张，但不躲闪。
“以前干过啥？”
“搬过大包，扛过水泥，卸过粮，捡过废品，什么力气活都干过。”孟崇辉一口气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力气大，不怕苦，什么活都能干。”
赵福旺点了点头，没急着说话。
他绕到孟崇辉身后看了看，又转回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和胳膊。
硬邦邦的，全是腱子肉，虽然瘦，但很结实。
他又看了看孟崇辉的手，手掌摊开，厚厚的老茧铺满了掌心和指根，黄白色的，硬得像鞋底，手指关节粗大，有几处裂口结着痂。
这是双干活的手。
赵福旺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试工，跟着车去搬一家，合格就留下。”
孟崇辉使劲点头：“行！”
赵福旺冲院子里喊了一声：“老刘！大军！出车了！”
屋里走出来两个人。
老刘四十来岁，矮胖，脸上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善。
大军二十出头，瘦高个，留着分头，穿着件半新不旧的军大衣，嘴里叼着根牙签。
大军看见孟崇辉，上下扫了一眼，撇了撇嘴，没说话。
四个人上了卡车。
赵福旺开车，老刘坐副驾，孟崇辉和大军坐在车斗里。
车斗没棚，冷风呼呼地灌。
大军缩在角落里，把军大衣裹紧了，斜着眼看孟崇辉。
“听说你是松树沟的？”
孟崇辉点头。
“松树沟哪儿的？”
“村外头，土地庙。”
大军嗤笑了一声：“破庙？就是那个塌了半边的土地庙？你住那儿？”
孟崇辉又点了点头。
大军来了兴趣，坐直了身子，声音里带着戏谑：“我听人说，松树沟有个傻子，住在破庙里，捡了个病秧子当媳妇。就是你？”
孟崇辉的手指攥了攥，没吭声。
“啧啧，你媳妇长啥样？好看不？跟个傻子住破庙，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大军把牙签吐了，咧着嘴笑，“你给她吃啥？捡来的馒头？还是你卖血换的钱？”
孟崇辉看着车斗外面的土路，一棵一棵的白杨树往后退。
他把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反复了几次。
温艺茹说过，在外面不跟人吵架。
吵架吵不赢，还会惹麻烦。
他闭上嘴，什么都不说。
大军见他不接话，觉得没趣，又缩回角落里，嘟囔了一句：“傻了吧唧的。”
老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卡车开到镇子西边的一片居民楼前面停下来。
赵福旺跳下车，拿着一张单子看了看：
“五楼，今天东西不少，洗衣机、冰箱、两个衣柜、一张双人床，还有零零碎碎的。都麻利点，天黑之前搬完。”
他走到车斗后面，拍了拍孟崇辉的肩膀：“你今天第一次，先搬轻的。洗衣机，在五楼，你跟着大军上去搬。”
“好。”孟崇辉从车斗上跳下来。
大军哼了一声：“轻的给他？那冰箱谁搬？”
“我跟你搬冰箱。”赵福旺说，“老刘搬衣柜。”
五楼。
楼梯又窄又陡，墙皮白灰脱落，台阶上全是灰。
孟崇辉跟着大军爬上去，大军走得快，三步并两步，回头看见孟崇辉在后面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又嗤了一声。
五楼那户人家门开着，屋里堆满了打包的纸箱。
洗衣机放在卫生间门口，是那种老式的双缸洗衣机，白铁皮外壳，生了不少锈，看着不新，但沉。
大军走过去试了试，两只手抓住两边想抱起来，试了一下没抱动，松了手。
“你来。”大军退到一边，抱着胳膊看热闹。
孟崇辉走过去，弯下腰，两只手抓住洗衣机两侧的底部，一使劲。
洗衣机离了地，可重心不稳，往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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