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微凉的风从耳边呼呼擦过。
夏黎听不见河滩上的蛙鸣,只顾得迈着腿,漫无目的地往河流上游飞奔。
她跑得很快,心跳如擂鼓,只有这样不停地奔跑,才能稍稍释放心中的压抑和愤怒。
活了十八岁,夏黎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被人粗暴地对待过。
更何况打人不打脸,她今日不过少打了一捆柴回去,就被荷锄而归的夏父劈头盖脸一顿辱骂。
夏黎气不过,便跟他对骂起来,骂着骂着就动了手。
但她毕竟只是个姑娘,力气敌不过正值壮年的夏父,挨了一嘴巴,气愤上头,捞起背包大半夜就跑了出来。
夏黎其实并非这个世界的人,她是个刚刚参加完高考,如假包换的准女大。
她四肢不勤,五谷不分,清澈的眼神里保留着一丝涉世未深的天真。
只是骑着电动车路过一个井盖的功夫,夏黎就莫名奇妙穿到了这个叫做青果庄的古代世界。
跟她一起穿过来的还有一个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些日用品,还有一把民谣吉他,一辆没了电的电动车。
说来也巧,夏黎明明是身穿,却和庄子上的夏家长女,夏大妞长得一模一样。
穿来的第一天,夏黎就在桃林的荒坡上撞见了夏大妞的尸体。
那时夏黎害怕极了,也没想到杀害夏大妞的凶手还躲在不远处的荆棘丛里。
那人扑上来就要灭夏黎的口。
还好她急中生智,用手里一直捏着的防狼喷雾对着凶手的脸一顿喷。凶手也不比她淡定,当时捂着脸就遁了。不过那张脸还是深深印刻在了她的心里。
冷静下来后,夏黎把自己身上的连衣裙和夏大妞的粗布麻衣调换过来,就这样顶替夏大妞的身份,成了夏家的大女儿。
青果庄是世家大族姜氏的产业,这里的农人生在此处,死在此处,到现在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
原主是个傻瓜,家里不让她做精细的活,所以每日天不亮,夏黎就得背着比自己还高的背篓去山上打柴,再去上游挑干净的水把水缸填满。
如此辛苦劳作几日,白嫩的皮肤晒伤,肩膀磨出血,生了痂,一到晚上就刺痛难耐。
她浑身伤痕累累,更不用提家里茅草屋顶上,不时掉落的蠕虫和不无孔不入的吸血蚊蝇。
夏黎经常有崩溃大哭一场的冲动,却也知道眼泪无用,只将一切苦楚默默咽下。
她心里很清楚,没有金手指,也没有尊贵的社会身份,离了这里只会死得更快。
但不管再难,也要努力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还有希望。
夏黎按着跑得有些岔气的小腹在河边止住脚步。
一抬眼,一抹飘飘荡荡的白色身影擦过视线,紧接着扑通一声,河面上就只余下一片水花。
四周并没有旁人,停下来后,耳畔是此起彼伏的蛙鸣。
要不是河面还漾着一圈圈涟漪,夏黎都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月亮洒下清晖,恰巧映在涟漪正中心。
水面上,一把纱衣层叠漂浮着,如有一条巨大的鱼尾正随着水波轻漾。
这是……有人投河自尽了?
夏黎第一反应就是下水救人,但在鞋尖即将沾到河水那刻,又收回了脚步。
她想起自己现在只是个自身难保的穿越者,连容身之地都没有,何必去救这不相干的人。
更何况现在四下无人,只剩远处的虫鸣跟河水拍岸的细浪声。
夏黎脑子里突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恐怖片里水鬼的形象。
自己吓自己……
她低头自嘲地微微一笑,很快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拽着背包带子陷入纠结,在河畔走来走去,脚底忽然又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低下头看到一双木屐,夏黎也想起了白日里穿着这双木屐的贵族少年。
他的脚趾很白,像十颗莲子,与庄子上整日地里刨食的农人有着云泥之别。
不能再自欺欺人了,那分明不是什么鬼,而是一个可怜的溺水少年。
从小到大接受的真善美教育让夏黎无法见死不救。
把背包和鞋子放到木屐一起后,夏黎深吸一口气扎入水中,游向那片涟漪。
初入时,冰凉的河水还是冻得她一激灵。游出几米远后,就不觉得那么冷了,她赶紧集中精神靠近少年。
夏黎伸手从后面勾住他的脖子,胸前的人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挣扎。
触到他冰凉的皮肤时,夏黎心里一紧,有些懊恼刚才的犹豫。
慢慢地,少年的体温从脖颈的皮肤传至她的手臂上,她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被人勾住脖子那刹,少年在水下倏地睁开眼,一双漆黑的眸与无光如墨的河水融在一起。
为了这出苦肉计演得再逼真些,少年故意呛了些水,喉咙刀割一样疼。
目的达成,少年淡然合上眼皮,像条死鱼,任由背后的人依托着河水将他带到岸边。
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碗稀汤,再把一个男的从河里捞出,几乎花费完夏黎所有的力气。
她拖着他堪堪把两个人的上半身放到河边,下肢半浸泡在水中,被河水有节律地拍打着。
夏黎乏力趴在他胸口吐出一口水,像条刚被打捞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缓过来后,夏黎按着少年的胸骨支撑着坐起来,打开电筒,近距离看清了他的脸。
少年姿容绝艳,漆黑的眉睫在白皙的面皮上勾勒出两对黛山般的弧度,薄唇吐艳,如三春的桃花,湿坠的乌发紧贴在修长的颈侧,平添几分妖冶。
所以即便此刻少年双眼紧闭,夏黎还是一眼就认出他就是白日里进山的那个美人。
下午初次遇见他时的惊鸿一瞥,也在小河边上。
当时夏母要夏黎带弟弟夏树去河里擦澡,夏黎就在河边的村道上摘桑葚吃,刚好看见几辆双驾马车驶入庄子。
后来马车行到窄路,少年才不得已抱着把古琴下了车,就踩着这双木屐一脚踏进青果庄的泥地里。
夏黎还不知他的身份,只是他生得太美,便不可免俗地盯着他多瞧了一阵。
他怀抱古琴,步态飘逸,广袖飘飞,气质有些冷傲,和夏黎一样与青果庄格格不入。
只是很显然,如今他为尊,她为卑。
“你没事儿吧?”夏黎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触感像一块凉糕,她吓得迅速缩回手。
听见是个女子的声音,少年发觉救自己上岸的不是心中所想之人,于是继续双目紧闭不肯醒来。
见他没有反应,夏黎心猛地提了起来,又探手拍了拍他的脸,等了片刻,仍没有半分动静。
害怕他真死在自己面前,夏黎当机立断,将少年的脸侧到一边,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手指并拢探入他的喉咙,试图清理出呛水后的异物。
嗓子被夏黎抠得恶心生疼,少年不自觉轻轻皱起眉头。
发觉他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夏黎心中大喜,紧接着三下五除二抽松少年的腰带,捏住他鼻子,埋头便含住他的两片薄唇往里吹气。
以唇相接那刻,少年猛地惊醒过来——自己被一个粗鄙放诞的村姑给轻薄了!
他心中又气又恼,抬手将夏黎从身上一把推开。
夏黎也顺着他的力道闪开,并未察觉到他的气恼。
两人分开后,少年当即扭脸干呕了一阵。
夏黎没注意到他的嫌弃,也同时扭头吐掉混着少年津液的口水。
“你没事吧?”夏黎用手背大喇喇擦了把嘴,叉着腿站在距离少年一步之遥的地方,撩起滴着水的背心拧了把。
半坐着的少年上身不动声色地往后挪动了几分,撞入眼帘的又是夏黎两条修长的腿和皎白的腰腹。
他厌恶她行为粗鄙,面上不显,只默默别开眼,轻声开口:“多谢娘子救命之恩。”
少年的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美妙,极具迷惑性。
“没事。”夏黎冲他摆摆手,也不在意他这声不实心的感谢。
成功将一个人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夏黎出门前郁结在心里的阴云也渐渐散开,心境变得稍微开阔一些。
她在他身边蹲下来,兀自翻出一直藏在书包夹层里的那包女士香烟。
其实夏黎以前从不抽烟,十八岁以前,她都是父母老师眼中的乖乖女,每天按部就班地上学、回家,按照他们的指导做着所谓正确的事情。
高考过后,夏黎拿零用钱买了这包烟。因为她也想知道,大人们极力阻止的坏东西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夏黎两指夹着一根细长的白色香烟,望着河面出神,红色的火光随着她的吐息明灭不定。
再吐出一圈白色草莓味的烟雾时,她的眉头已经变得平整。
一根烟很快就燃到尽头。夏黎沉默着把烟尾摁灭在石头上。
“要来一根试试么?”夏黎转头问少年。
少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夏黎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心绪也不自觉跟着陷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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