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莲池畔回畅园的路上,气氛变得微妙,两人一直没再讲话。
姜骊神色自若在她身边慢慢走着,全然不在意刚才那个吻。夏黎偷偷瞟他,见他若无其事的样子,也不再觉得尴尬。
两人一回到畅园立即有随侍迎上来。
见姜骊又是一身透湿,随侍诚惶诚恐抱手行礼:“郎君,小的这就去为您准备热水。”
随侍见夏黎在一边呆住,低声提醒说:“娘子快去伺候郎君沐浴吧。”
姜骊抱着酒径直转身回屋,夏黎赶紧跟上去。
她暗暗松了口气,还好,那个吻没有破坏他们之间的劳动关系。
快要跟进寝室时,姜骊却转身将她拦在门外。
他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还是先去收拾干净你自己吧。”
她身上确实脏得厉害,低头看见被半干的泥包裹的裙角,再看看他房中干净的地板,夏黎应声离开。
回房找到个瓷盆,再加上些清水,夏黎把一路捧回来的荷花养了起来。
为自己备好热水,脱掉脏兮兮的衣裳,夏黎拿葫芦瓢浇着身子洗了个舒服的淋浴。
收拾完自己后,她径直去了竹庐。
洗澡时,她信马由缰想了许多,姜骊很好,也帮了她大忙,可她不能把这种复杂的感激之情当□□。
和姜骊稀里糊涂地在一起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她现在的确依赖着姜骊,但不代表可以一直依赖姜骊。
或许有一天她会回家,或许再也回不了家,但她不能像他们说的那样成为他的侍妾。
她需要借助他的资源,安全地感知这个陌生的世界,慢慢把自己融入,找到身心自洽的方式。
在书桌上摊开一张白纸,夏黎提笔洋洋洒洒写下几行字,吹干墨迹后,拿起来默读一遍。
才放下笔,姜骊也随后脱鞋进了竹庐。
他才沐浴过,半干的长发和她一样随意地披在身后,走动时带着淡淡的芳草香气。
“在写什么呢?”姜骊走近一些,偏着头看她。
夏黎拿起纸,转头:“在写劳动合同。”
姜骊眉头一扬,抬手与她共持一张纸,默看一眼后,约摸懂了她要表达的意思。
“你写了契约。你想让我如何?”
“在这里签上你的名字。”
夏黎指着右下角的空白处,左边是已经写好的“夏黎”二字,右边留给他。
她想用这张纸提醒他们的距离,最多只能是莫逆之交,不可以更进一步。
姜骊只当陪她玩闹,目光扫过,顺着她的意思提笔蘸墨,在空白处写下铁画银钩的“姜骊”二字。
“现在可满意了么?”姜骊轻笑着问。
“嗯。谢谢姜郎。”夏黎拿起墨迹未干的纸,用嘴吹了吹。
待字迹晾干,夏黎小心翼翼把纸叠好:“姜郎,你饿了吗?我去给你做饭吧,你喜欢吃什么,我都可以学着做。”
“厨房油烟气重,我不喜欢。”姜骊拉过她的手,坐到矮几边上,“我叫他们弄了点小菜,待会儿就送过来。”
夏黎挣了几下,没能抽回手:“不,姜郎。说好的,我可以用劳动换取你的报酬。”
姜骊如莲瓣的眼皮慢慢绽开,虽挂着笑,眼神却微不可察地冷了几分,只是语气仍然温和亲昵:“夏黎,你当我是什么呢?”
“好人。”夏黎不假思索,“很好的好人。如果姜郎愿意的话,也可以是朋友。”
姜骊无言,抬手轻轻摸了回她披散着的发尾,将不悦的情绪压下。
天色很快又暗了下去,昼夜交替间,竹屋内一灯如豆,姜骊在温然的光线中不着痕迹地描摹着夏黎的轮廓。
他不喜欢她太有主意,又偏偏被她这点倔强吸引,矛盾地与她若即若离。
他一直没有告诉她,“姜郎”于他们之间是一个极为暧昧的称呼。而夏黎也浑然不觉这称呼有何不妥,只认为姜郎比郎君顺口,又不比姜郎君生份,就一直这么叫着。
静静对坐着不多时,屋外的随侍轻轻扣响了竹门,然后一前一后端着漆盘奉上几样简单清爽的菜色,又很快垂目关上竹门退下。
姜骊指尖轻轻点着酒坛,眼里倒映着烛光:“今夜我想饮酒。你陪我。”
犹豫一刻,夏黎点头说了声好。
她起身走到窗边放下遮蚊的帘幔,又点了把艾香,拆开从夏家拿来还泥封着的酒,先为姜骊斟满一杯。
往自己杯中倒酒时,夏黎蹲在一边,瞥见姜骊已经端起他自己那杯饮尽,正意犹未尽地看着她。
无法,夏黎又凑近前为他添了一杯,姜骊依旧仰头喝水般一饮而尽,仍未显尽兴。
姜骊身体往后一倾,将酒杯倒置,示意夏黎再倒。
夏黎按住酒坛:“姜郎,你喝得太快了,会断片的。”
虽然姜骊大部分时候都端庄自持,可偶尔也幼稚得要命,比如现在,他偏要一杯接一杯地喝,对她的劝阻置若罔闻,弹指把酒杯又推到酒坛边。
“就这最后一杯,喝完,你陪我慢慢喝。”姜骊支着手端起重新倒满的酒杯,漫不经心乜眼看着她慢慢啜饮。
夏黎与他轻轻碰了杯,安静地一杯接着一杯喝起来。
满室芳草幽香,屋外促织声声鸣唱,酒意上头,夏黎的心不由自主地砰砰乱跳起来,双颊发烫。
他们不知不觉就销了半坛酒,分不清究竟是谁喝得多一些。
喝了大半坛酒,夏黎也到了极限,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边歪倒过去,被姜骊顺势扶着躺倒在大腿上。
一头如瀑的长发在他青色破裙上洒开。
姜骊酒量极好,喝到现在也只是微醺,安静垂眸盯着趴在自己腿上的夏黎。
“愿欢如嵩柏,愿侬如女萝。”
他心念一动,伸手抚过一把青丝,几分润热的软语在她耳畔萦绕,“枝枝自宛转,叶叶自婆娑……”
“不行了……我头好晕。”夏黎醉得烦躁,听见他在低语呢喃,喘|息着胡乱揪住他胸前一片衣领,试图挣扎爬起。
她鲜少有机会喝酒,对自己酒量不知深浅,一不留神醉了,此刻不受控制地东倒西歪。
一些委屈也跟着酒意涌上头,夏黎低声埋怨,嘴里不停念叨:“我再也不喝酒了,都怪你,都怪你。为什么要让我跟你喝酒啊?”
姜骊捉住在胸口作乱的双手,轻提一把她将要滑落的肩膀:“有我在,你就算喝到烂醉又有何妨?”
晕黄的灯光静静洒在她的脸上。
姜骊觉得这颗头颅漂亮极了,青黑的头发像丝绸包裹着熠熠生辉的明珠,在暗夜里生辉。
他的目光也开始变得迷离,带着薄茧的指尖如在琴弦上进退游走,慢慢在她脸上滑行着。
先是眉毛,然后经过眼睫,最后落到了鼻尖。他轻轻点着那里。
“痒。”夏黎想拂走这根手指,手却软绵绵的抬不起来。
眼皮越来越重,她神思倦怠,在昏昏欲睡和清醒之间强撑着。
生着薄茧的指尖调弦般,轻挑开一根可怜的系带。
感受到胸口的轻拢慢拈,夏黎一瞬惊醒过来。
她掀开眼皮,睁大了眼睛。
姜骊那张摄人心魄的脸近在咫尺。殷红的唇瓣像幽夜里盛开的玫瑰,带着淡淡馨香慢慢向她压了下来。
“姜郎!不可以。”夏黎费力捉住他一只轻佻的手,反抵在他胸口上,“你这是酒后乱性。”
“我不明白。”他分明清醒着,暗沉的目光攫住她迷蒙的眼,声音似带着蛊惑,“我这样做……你不喜欢吗?”
她执着抵住他,费力往外推:“不是的。我从来没想过要与你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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