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白的身体像被碾碎拆分了一般难受,她神思昏昏沉沉,一会儿像在热油里烹炸,一会儿又像坠入了冰窟,她的灵魂好像也轻飘飘的就像要脱体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渐渐能听到周围的人声,她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四小姐这几日的高烧下来了,平时除了喝药,也要多喝水,饭食以清淡易克化的小粥为宜。”
有脚步声杂乱远去。
不多时,她又听见有人道,“还喝什么水啊,喝了万一溺了床,你来收拾啊?”
“对了,她前几日的药不是都没喝下去吗,怎么还退烧了,真是命大!”
另一个声音道,“那药还喂她吗?还是倒之前的海棠树下?”
“要喂你喂吧。”
也许是因为她们反复提到水,她不由得感到焦渴从咽喉灼烧起来,她迫切想要喝一口水。
连续几日的高热令她感觉异常干渴,就像迷失在沙漠中的旅人,每一口呼吸似乎都在割裂咽喉,沙哑的声音从她唇角溢出:“水……”
焦急的呼唤没有得到回应,反而令咽喉更加的干涸。
她用力撑开了眼皮,模糊的视线里,不远处的桌上好似放着个壶。
她艰难地吞咽着不存在的水,手用力抠着床边沿,然而用尽了全力也没能坐起身来。她艰难地伸出手去,慢慢朝床边挪。
砰地一声。
天旋地转。
她头一痛,冰冷从身下传来,她才意识到自己滚下床了。
“四小姐!”门忽地被推开,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露白抬头,微微眯了眯眼,虚晃的视线里,一个身形佝偻穿着棕色布袄的女人心急地朝她跑来。
“阿嬷?”露白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来人竟然是带大她的老媪陈氏,陈氏是陈敬平的乳母,因为露白生母早死,父亲便将她丢给了陈媪,再没管过,对她来说,陈媪就像她亲祖母一般。
陈媪一直将她带到十一岁,直到前几年,陈媪岁数大了,陈敬平才将她送回家颐养天年。
“孩子,你受苦了,你怎么弄成了这样啊?怎么病成这样也没人照顾啊?”滚烫的眼泪落到她手上,她才真的相信——真的是最疼她的阿嬷来了!
好几年没见,陈媪两侧的鬓发都白了,背也佝偻了不少。
“阿嬷……”她眼中泛起泪花,眷恋埋在陈媪怀中。
瘦小的人小猫似的窝在自己怀中,双唇惨白干裂,双颊都凹陷了,竟像个将死之人一般,陈媪心痛如刀绞!
谁能看出这是个十五六岁的娇娘子啊?
她倒了一杯水喂到她唇边,露白就像搁浅的鱼遇到了水般,迫切地吞咽着。
“慢慢喝,不急。”她轻轻拍着她背。
喝了水,她呼吸好似平顺不少。都快入冬了地上毕竟凉,陈媪努力想要将她抱上床,然而毕竟上了岁数,只是搂着她上身拖行几步都累得不行。
“阿嬷,你别管我了……”露白虚弱地开口。
“门外那些丫鬟是卢氏的人吧?”陈媪想起刚刚进门时在外间烧着炭火打叶子牌的丫鬟,眉头高高皱起,“让她们照顾人竟然是这般照顾的。”
陈媪眼珠一转,扶着她的肩膀,将她脑袋轻轻放到自己肩头,“你先靠着我。”
露白身体软软的,动弹不得,任陈媪将她抱在怀里。陈媪主意多,露白知道她怕是有了惩治那些丫鬟的办法。
陈媪毕竟是做惯了苦活儿的,力气还在,搂住她胳肢窝,几个拖拽便将她拖到了床边,将被子拉下来将她裹住,再靠近床边的时候又拿地上的灰朝她脸上身上一顿抹。
不用看,露白也知晓自己目前怕是狼狈得紧。
做完这些,陈媪坐在地上扶着腰嚎起来,“哎哟喂,我这老腰诶,受老罪了哦!”
刚嚎几声,外边的丫鬟便慌慌张张推门进了来,“嬷嬷怎么了?”
卢氏虽然吩咐她们不用管四姑娘,可这老太太是老爷的乳母,若是在她们眼底下出了什么好歹,她们少不得要吃顿排头。
“哎哟,四小姐滚到床底下你们都不管,害我老太婆扶她扭了腰。哎哟……”
几个丫鬟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四小姐还身着单衣躺靠在床脚边。正要去扶,老太太又嚎了起来。
“我这腰怕是扭到了,还不给我请个大夫。”
几个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拿不定主意。请大夫要通报给管事的知晓,那就等于告诉了老爷。
看老太太的模样不似作伪,几人打了一番眉眼官司,最后不得已还是将事禀告给了管事。
陈敬平这几日正忙着冬季茶园的修剪、施肥事宜,忙得脚不沾地,听到管事说陈媪在蒹葭苑伤了筋骨,直觉又是露白惹事。
“不是说病了吗,病了还有力气给我惹事!”
陈媪不仅是他的乳母,她儿子现在也在商行里,天南地北的帮他跑生意,他这次怎么也得过去看看。
踏进蒹葭苑,两侧久未修剪的野草绊得他差点摔了一跤。进得屋去,正要斥责露白,一抬头却是吓了一跳。
只见露白瘦脱了形儿,脸颊像骷髅一样凹陷,目光呆滞地靠着陈媪,身上脏兮兮的,像逃难来的流民似的。
“老爷,老婆子我一把年纪了,可露白好歹是你的女儿,病成这样没人照顾。”
“落下床了都没人扶,我喊人也不应,累得我腰扭了。哎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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