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苗喜欢暖色调,尤其最爱好如同夏季傍晚的落日,身体里流淌出还未被氧化的血液般,纯澈鲜艳的红。
这些颜色皆如她送出去的费尔廷。
若非克鲁冬令节不支持银匠给银饰喷漆,破坏传统,她一定会送给白寻夏火红的费尔廷。
费尔廷花离开海面花期很短,好比旧世纪的昙花,因此有伪科学认为,如今的费尔廷是过去的昙花在经历一场大海覆盖世界的“诺亚时代”后,演变而来的花。
因为费尔廷离开海面便会消亡,它的根系会在靠近海面的过程中,逐渐萎缩。
植物学界,关于费尔廷的研究一直止步不前。
但沈苗在植物界的同僚笃定,就算费尔廷并非昙花演变而来,也至少与之同属,她迟早会在探寻费尔廷的路上,拿下槲寄生植物学奖。
这件事起初就和研究界确信向哨的根源基因,由兽人基因演化一脉同样可笑。
现如今,兽人历史将要被确立,沈苗不得不相信,那位同僚或许真有荣获槲寄生植物学奖的机会。
明艳的费尔廷轻易将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关联起来。
连同玻璃罩中,看似温顺的黄金蟒——
沈苗抬走半大的玻璃罩,递出手,将要掀开霍普斯身上的红色毛毯。
危险的物种身上覆盖她最喜爱的颜色,沈苗心里说不上高兴,反而因为白寻夏对他过于友好,生出微不可察的芥蒂。
白寻夏目前的工作没有休息日,节日第二天的一大早,就抛下她,独自奔走动物园,到处投喂那群野崽子。
留她一个人在房间,准备黄金蟒的抽血仪器。
不爽是有一点的,尽管白寻夏承诺会在半小时内回来。
伸递出去的指尖绷紧着,明显不快,将要碰上红毯。
底下的金蟒却在此时张开大嘴:“嘶——”倒钩进皮肉里的两颗尖牙露出,蛇信颤抖着,发出尖锐的嘶鸣。
沈苗一时僵住,但伸出去的手没有收回来:“你睡懵了?”带着质问。
又不是真正没有人类意识的蛇,怎么可能对陌生的接触,真的产生警惕的抵触。
她有理由怀疑,这条叫霍普斯的家伙是故意的,为的就是报复她昨晚不友善的态度。
沈苗一直都清楚自己待人处事上,冷漠刻薄的一面。也知道在白塔之外,她不如白寻夏受欢迎,很大程度是她性格上的问题。
但她没打算改。
铁面无私的冷酷往往能保证行事上的高效,既方便又管用。最重要的是,有利于她本身情绪的爽快。
至于其他人怎么想——那些人不是白寻夏,她不在乎。
霍普斯挑衅的反应,只会让她更想将他从白寻夏身边拔除掉。
听见她话落尾音的阴冷,霍普斯张开的嘴一顿,愣愣地张着,像从前很火爆的一款打僵尸的游戏中,张大嘴吞噬僵尸的大嘴花,淡红口腔中央的蛇信无措地抖了抖。
像是尴尬,他一副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反应过度的模样:“抱歉,或许吧……”
霍普斯长一张蛇脸,而人类世界惯爱把蛇划分为阴狠毒辣的一类,他的道歉在沈苗看来,全是刻板印象,并不诚恳。
她眯了眯眼,不置可否地继续往前递进。
下秒,不知死活的黄金蟒又一次,不识好歹地张开血盆大口:“嘶——”
防护镜背后,那双眯起的眸子愈加弯曲,宛若两把镰刀,勾起的假笑似要切开霍普斯的咽喉,将其间的谎言血淋淋地拉扯出:“你在寻夏面前也这样吗?”
霍普斯顿时蛇身僵硬。
他要敢说他这样过,她能立马解剖了他。白寻夏再难过,她也有办法安抚。
金蟒竖起的红眸似是被拨动的珠子,不安忐忑地抖动。
沈苗或许是个很擅长说谎的女人。
他不可能仗着白寻夏的关爱,将自己从沈苗手上救下。
审时度势,霍普斯不会故意说这种话,为此激怒她。他也不曾做过威胁过白寻夏的事,对沈苗嘶鸣源自一种蛇类的本能。
“抱歉。”他再次道歉,态度尽量真诚,“下次不会这样了。”
事不过三,沈苗又一次的靠近,霍普斯忍住了,任她动作粗鲁地掀开他身上的毯子,生硬地抓住他身上可以被称为“脖颈”的位置。
把他提溜起来,扔向才刚搭建好的临时实验台,在案台颤动间,被她用束缚带捆绑住。
顶上的白光晃了他的眼,霍普斯陷入短暂的失明。
他可真是一条好脾气的蛇。
就当是为了白寻夏。
霍普斯这样想。
光圈一瞬黯淡,“感觉好些了吗?”沈苗冷淡的声音响起。
霍普斯沉沉地嗯了一声。
不需要道谢,他知道沈苗这样的人,绝不会仅因为强烈的灯光对蛇的眼睛不适,就调暗灯光亮度。
他几乎毫不费力,轻而易举地读出沈苗不由言说的想法。
在条件有限的实验中,尽可能地减去对实验有影响的,不确定因素。
即便这次实验,只是针对从他体内抽出的血。
时间有限的失明之后,霍普斯逐渐恢复对色感的捕捉。沈苗温差呈现的色彩,在蛇的一双眼里,不似白寻夏令他心驰神往。
人类体温散发出的热辐射色谱差别不大,而沈苗周身的蓝总显得扭曲,仿佛拧成一股,又仿佛散作成片,扭曲着刺眼。
他只是稍作愣神,细小的针头便刺入泄殖腔尾部,体内的血液被针抽出,霍普斯维持住身体一动不动。压住他的一只手,力气太明显了,恐怕只要他敢动一下,她就能毫不犹豫地捏碎他的脊骨,再借口他先攻击了她。
沈苗浑身上下,由内散出一种情绪——
畅快。
好似压抑许久的忿忿,在他受苦的这一刻得以爆发,尽数宣泄。
到底谁才是蛇啊……
霍普斯的双眸随着悄然流逝的血液,逐渐变得迷离模糊,宛若遮盖一层白雾。
一条像人的蛇被束缚在实验台上,被一位看起来人模人样,冷肃潮湿的气质却比他更像蛇的人类,如此刻薄地对待。
而这种刻薄就算被他感知,也无法向白寻夏告状。
沈苗总能轻轻松松地将她的刻薄,扭曲公正。
霍普斯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想起,白寻夏向他展示精神体存在时,沿着她身躯蜿蜒攀附的黄金蟒。
那条黄金蟒明明模仿了他的外貌,现在想来,反倒更肖像外形普普通通的沈苗。
游走、吐息,处处引他不适。
就在他快陷进幻想之时,一只白皙的手盖住他的脑袋。霎时的温暖,仿佛冬季已过,属于动物的春天,在这一掌之下悄然绽放。
“还好吗?”白寻夏先问过霍普斯。
颅顶上手掌,散发点点湿气,她似乎才下车,便即刻跑进大楼,掌心透着冷汗的潮湿。
他从前流浪在外,常在腐烂发热的落叶堆里,感受这种温度。
蛇群无法像人类一样拥抱,他这种从未见过家人的蛇,连蛇群常有那种几乎将同类绞死的痴缠都未体验过。
说不出什么心理,一向不愿与外人,这个外人不单指人类,走得太近的霍普斯,第一次安静地臣服在一只人类的手掌之下。
鼻息包裹着湿咸的气味,蛇嘴微启,他的蛇信翕动出,悄然不觉地舐过白寻夏的掌心。
那股子清冽的鸢绒花,在此刻紧张的氛围下,愈加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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