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逐渐停下，外头传来粗粝的呵斥声，如谢宁预料的那般，陆衍果真将他们带上了西山。
木箱被人从头顶掀开，山顶的冷风灌入，吹得林知漾打了个冷噤。
灰蒙蒙的月光漫过连绵山林，山坳间零散立着几栋旧屋子，墙体明显经人修整过，改成一处临时营寨，地面散落着几处火堆余烬，看得出有人已经在此处驻扎不少时日。
林知漾与谢宁被人粗暴拖拽进一间废弃屋子，其余被绑的少女也紧随二人之后。
废弃屋内墙壁残破不堪，墙头杂草丛生，四面皆有看守，难寻机会出逃，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块巨石，哪怕精神早已疲惫至极，却不敢闭目休憩，生怕一合眼，就再无睁眼的机会。
谢宁压低嗓音在林知漾耳畔问道：“力气可曾恢复一些？”
林知漾摇了摇头，“可能是我第一次中招的药粉不同。”
寻常软骨粉，药效至多维持几个时辰，如今大半日过去，她一点好转都不见。
谢宁心底忧虑，这绝非普通迷药，也不知这毒素长久滞留体内，会不会对她造成难以逆转的损伤。
必须想办法早些脱身。
两人彼此靠着，静静相持，望着天际鱼肚白慢慢铺开，天一点点放亮。
营寨渐渐有了动静，脚步声、交谈声此起彼伏。
不多时，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入关押他们的地方，为首之人正是陆衍，他身后跟着七名装束异于常人的女子。
奇怪女人们的衣衫上都绣着同样的花纹，远远望去似是盛放的花，定睛一看都没有规整分明的花瓣，线条层层缠绕，如数条长蛇相互盘搅纠缠。
林知漾看着那花，莫名觉得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女人们环顾被绑的众人，最为年长的妇人目光掠过谢宁，眉头一皱，“怎么还有男子？”
陆衍嘴角噙着笑，介绍道：“这位是谢宁，长公主独子，皇帝的侄子。”
听见“皇帝”二字，女人们的神色齐齐一变，眼中多少有怨有恨。
一名年纪较轻的少女忽然轻吹一声短哨，一条翠绿色小蛇自她袖间滑落，在地上蜿蜒滑行，很快屋里就出现数十条不同颜色、大小的蛇。
屋内霎时间尖叫四起，被捆住的少女们惶恐地往后缩，却避无可避。
群蛇四散游走，林知漾眼睁睁看着那条青蛇径直朝着自己游来，下意识紧紧攥住谢宁的手，说不害怕是假，但贸然出手反抗恐怕会使得蛇主人不快，指不定会等来更为阴毒的报复。
好在青蛇并未张开獠牙显露凶相，而是顺着她的衣摆向上攀爬，林知漾浑身泛起鸡皮疙瘩，就在这一刻，她终于想起，蛇主人们身上的奇怪花纹她在哪里见过了。
她在谢宁给她的古籍中见到过。
隐蛇花，乃是西南萦蛮族的标志。
古籍有言，萦蛮族先祖与山中灵蛇共生，世代定居在弥漫薄瘴的深山之中，驭蛇习毒，代代相传。
眼看青蛇爬上她的肩头，与她大眼瞪小眼，那名放出蛇的少女目光一亮，伸手指向林知漾，道：“我就要她了。”
其中一个萦蛮人扫了一圈瑟瑟发抖的其他人，不满道：“这批人资质太差了，只能选出一个继承我族秘术之人。”
林知漾一愣，继承秘术？她吗？
陆衍眼底浮起几分不耐烦，“说得轻巧，想在京城中替你们绑来不怕蛇虫，还受蛇亲近的女子，何其困难，能寻到一个，已是你们的幸运。”
年长妇人听出他的推脱，蹙眉道：“殿下莫忘当初的交易，我族人为你效力，你许诺为我族寻弟子传承秘术。”
陆衍眸色阴恻，笑道：“你们不也是借我之手，报复朝廷吗？”
妇人哑然，眼底闪过一丝屈辱。
她们萦蛮族世代隐居瘴谷，与世无争，可十余年前，朝廷开始介入边地，执意想要收纳管束部族，部落与朝廷拉扯之下，族中渐渐分裂成两派。
一派因不愿再被毒瘴影响，甘愿迁离瘴谷，归顺朝廷做寻常百姓，而她们守祀派死守祖地与古术，始终不肯妥协。
大势难逆，不久前部落终是被朝廷重兵攻下，大祭司战死，只余下她们七人侥幸逃出。
现在依靠四皇子势力容身，她本就底气不足，不敢撕破脸皮，只好压下不满，冷声道：“既然如此，我们只要她，余下的人放了吧。”
陆衍像是没听见一般，对手下吩咐，“将其余人全都拖去后山。”
林知漾听出他这是不打算放人，出声阻拦，“她们只是寻常百姓，你为何不肯放了她们？”
“一群见过我真容，知晓我手段的人，放回去留着给我惹祸？你未免太天真了。”
陆衍语气直白残忍，林知漾浑身一寒，她定了定神，转头看向穿着缠蛇花纹衣衫的女人们，“你们是萦蛮族，对吗？”
对面的女人皆是一愣，选中她的少女更是惊喜，“你竟知晓我们的名号。”
林知漾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我自幼偏爱古籍杂谈，对这种奇闻异事和传说一向很感兴趣，瞧你们身上的缠蛇花便认出来了，书中记载你们声势极盛，能驭世间所有蛇，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她一番马屁拍得恰好，最为年长的妇人满意地瞧着她，“你与我族很有缘，可愿意随我们走？”
林知漾无奈道：“我倒是想，可我中了毒，浑身无力，不知以后会不会……”
那妇人闻言轻笑，“你中了软骨散而已。”
“可软骨散数个时辰就会尽数褪去。”她语气疑惑，“我这都被困了大半天了，还是半点力气都没有。”
妇人仰头朗声大笑，一脸傲然，“这是我族秘制的，比你们京城中人接触的药效更强，没有解药，便会一直如此。”
“原来如此。”林知漾作恍然信服的模样，“果真如古籍所记载，西南萦蛮秘术，诡谲难测，名不虚传。”
妇人朝身旁少女递去眼色，少女见状从衣襟中取出一枚乌黑药丸，走到林知漾身前。
陆衍缓缓道：“这位可是林燕亭的侄女，你们当真要给她解药？”
听见仇人的名字，少女递药的手一顿，林知漾看着近在咫尺的解药，瞪了陆衍一眼，“我也是被迫来的京城林家，与你们一样背井离乡。”
“哦？”面前的少女来了兴趣，“怎么个被迫法？”
“我原本是在青州长大的……这些还是留着今后有时间慢慢讲吧，你们只需稍加打听就能知道我与林家人关系很恶劣。”
林知漾的故事戛然而止，少女将药丸喂进她嘴里，唏嘘道：“姓林的真是害人不浅。”
解药入喉不过瞬息，林知漾就感觉四肢的酸软无力在飞速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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